A la recherche de Romain Rolland寻访罗曼·罗兰(1)

Publié le par Peiyun Xiong

 

 

 熊培云

我曾领略一种高尚的情怀,
我至今无法忘却,这是我的烦恼。

——约翰·沃尔夫冈·歌德

   
书香满舱,夜航船

 

让·保罗·萨特曾在《词语》一书中感慨这个纷繁芜杂的世界,欣慰自己终于逃进了书里——我在书里结束我的生命,也在书里开始我的生命。我无法像萨特那样幸福,在童年时便有一间祖父的书房藏身。我的父母更是一文不名。我能记起幼年家中的藏书,不过是一本字典。所幸父母并不愚昧,立地躬耕,不辞田间的辛苦,能支持我读到了大学。   

 人生得一知己足矣,若添得一两本好书,当因幸福而哭泣!然而,说到中国的文化课,总难免让人失望。回想十几年的课桌生涯,我只得益于其识字扫盲的教化,而那些即将影响我一生的名字,几乎无一在教科书中出现过。若干年后,当我有一天坐在索邦大学的课堂里,听吕西安先生讲玛丽·雪莱和她的科幻小说时,忽然忆起在中学时期,她的丈夫、蹈海而死的帕西·比西·雪莱,曾伴我度过乡村寂寞而清贫的漫长岁月。这位在冰冷的炉边度过童年、在平庸人群中生长的英伦云雀,是第一位搀扶我迈向自由而诗性人生的精神向导。Oh Marie si tu savais(法文歌:哦,玛丽,如果你曾知道),那一刻,我在心底轻唱。因为深爱雪莱的缘故,此时的玛丽,仿佛是我失散多年的故人,与我在熙熙攘攘的岁月里在欧陆相逢。   

 昔我往矣,雨雪霏霏。    

十几年前的一个寒假,因为节省盘缠的缘故,我没有回老家,于是日日蜷在南开园的十三宿舍读书。就是在这个冬天,我翻开了一本改变我一生的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现在想来,这件事多么令人感恩——这个中译本,将贝多芬、罗兰和傅雷三个伟大的名字天衣无缝地联系在一起。   

 大学毕业后,我留津工作。此后有机会与我的同事、体育记者张东老先生同船去威海,由于同时谈到自己喜爱《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缘故,我们从此成了忘年交。书香满舱,夜航船,两代中国人在渤海潮头齐诵“江声浩荡,自屋后上升”(原文:Le grondement du fleuve monte derrière la maison)时的壮景让我终生难忘。几年以后,当我孤身一人,途经德国,未忘去贝多芬的故里还愿。在波恩乱云飞渡的阴霾底里,仰望着这条长流不息的大河,沉郁于少年之时的滚滚热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而克利斯朵夫的心就像云雀一样。它知道等会要掉下来的,而且还要掉下来无数次。但它知道永远能够望火焰中飞升,唱出呖呖流转的歌声,向那些留在地下的同伴描写天国的光明。 

 

Il remonta vers sa maison. Un orage avait passé. C’était maintenant le soleil. Les praires fumaient. Des pommiers, les fruits mûrs tombaient dans l’herbe humide. Tendues aux de pluie, étaient pareilles aux roues archaïques de chariots mycéniens. À l’orée de la forêt mouillée, le pivert secouait son rire saccadé. Et des myriades de petites guêpes, qui dansaient dans les rayons de soleil, remplissaient la voûtes des bois de leur pédale d’orgue continue et profonde. 

Christophe se trouva dans une clairière, au creux d’un plissement de la montagne, un vallon fermé, d’un ovale régulier, que le soleil couchant inondait de sa lumière: terre rouges ; au milieu, un petit champ doré, blés tardifs, et joncs couleur rouille. Tout autour, une ceinture de bois, que l’automne mûrissait : hêtres de cuivre rouge, châtaigniers blonds, sorbiers aux grappes de corail, flammes des cerisiers aux petites langues de feu, broussailles de myrtils aux feuilles orange, cédrat, brun, amadou brûlé. Tel, un buisson ardent. Et du centre de cette coupe enflammée, une alouette, ivre de grain et de soleil, montait.  

Et l’âme de Christophe était comme l’alouette. Elle savait qu’elle retomberait tout à l’heure, et bien des fois encore. Mais elle savait aussi qu’infatigablement elle remonterait dans le feu, chantant son tireli, qui parle à ceux qui sont en bas de la lumière des cieux.  

 和克利斯朵夫一样,傅雷一生像是在火焰中飞升的云雀,为地上的同伴描写天国的光明。不可饶恕的是,他为之鞠躬尽瘁的民族竟然逼迫他自杀了。若干年前,详细读完傅雷夫妇自杀这则史料时,我正坐在天津的一辆公交车里。车当时正好到站,没有人知道那位刚刚下车的年轻人为何泪流满面,没有人知道他和他的祖国又一次失恋了。   

我是奥里维,我从中国来 
 
 

 冬季。  

有一天,我在一张海报上发现西布列塔尼大学有位闻名法国的罗兰研究专家,名叫Bernard Duchatelet。当晚我去听了他的演讲。这次演讲主要谈他的新书《Romain Rolland tel qu'en lui-même》。在演讲开始之前,我有意坐到了Duchatelet先生后面,并递给他一张纸条。大意是,我因克利斯朵夫从中国远道而来,并署了一个法文名字“Olivier”。看得出Duchatelet先生很惊讶,他怎么也想不到一个远在中国的年轻后生,所以漂洋过海,抛舍家园,竟然是因为在十年前无意中翻开了一本名叫《约翰·克利斯朵夫》的小说。  

 由于当晚来的人比较多,我们约好了第二天下午在他的办公室见面。  

 转天,我如约到他的办公室找他。在我们兴致勃勃地谈完奥里维以及甘地后,我向他推荐了傅雷与胡适。遗憾的是他对胡适没有表现出多大兴趣。当然,这在我预料之中。在法文版的《大百科全书》里,“胡适”条目下只有短短几行,说到底在欧洲人眼里胡老夫子不过是个“提倡白话文的中国人”,而且编撰者把胡适的老家从安微搬到了上海。  

 奥里维是克利斯朵夫的朋友,同意大利人葛拉齐娅一样,在克利斯朵夫告别狂燥、走向智慧的道路上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茨威格在罗曼罗兰的传记中曾写到,奥里维是法国文化的精华,就像约翰·克利斯朵夫是德国优秀力量的新秀一样。智者被强者提高,强者被智者净化。这种相互的喜悦对两个民族来说是一种象征。他们的理想共同构筑了一个最高的理想。它把西方的两个翅膀联系在一起,让欧洲精神自由地翱翔于血淋淋的过去之上。奥里维把从行动中抽出的所有力量都转到了思想上。他生产思想,而克利斯朵夫则生产活力;他不想改造世界,而是想改造自己;他满足于在自己身上进行责任心的永恒斗争,他从容地观看时代的游戏。他不与现实同流合污,他不必成群结队,他的实力就是孤独。 

在出国之前,我曾花了半年时间通读胡适全集,从此深爱胡适,并在《错过胡适一百年》一文中将胡适喻为奥里维,他是思想之军,而非暴力之军,无人可以将他击倒。胡适晚年的觉悟是,容忍比自由还更重要。奥里维则说,“我不愿意憎恨……我愿意公正地对待我的敌人,在一切狂热当中,我愿意保持目光明亮,以便能够理解一切和热爱一切。” 同样,罗兰在给爱弥尔·维尔哈伦的通信中也写到:“不,您别憎恨,您以及我们都不应该仇恨。我们反对仇恨甚于反对我们的敌人!”令人悲伤的是,在一次五一节的游行示威时,克利斯朵夫与奥里维被卷进了群众同警察的搏斗,后者在一片混战中受伤而死。 

 那天下午,我与Duchatelet教授大概谈了约一个小时,语言的隔阂让我们的交流缺失灵感,法国知识界对中国的胡老夫子一无所知同样让我对汉字江山黯然神伤。(续 la suite)

    法语原文 

   独自一人,寻《约翰·克利斯朵夫》

 

        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有段关于巴黎的描写:
        在巴黎,谁都是自由的,并且巴黎人个个聪明,所以大家都运用自由而不滥用自由,你爱怎么做就怎么做,爱怎么想就怎么想,爱信什么就信什么,爱什么就爱什么,不爱什么就不爱什么,决没有人多句话。那儿,决没人干预旁人的信仰,刺探别人的心事,或是管人家的思想,那儿,搞政治的决不越出范围来干涉文学艺术,决不把勋章职位金钱去应酬他们的朋友或顾客。那儿,决没有什么社团来操纵人家的声名和成功,决没有受人收买的新闻记者,文人也不相轻,也不互相标榜。那儿,批评界决不压制无名的天才,决不一味捧成名的作家,那儿,成功不能成为不择手段的理由,一帆风顺也不一定就能博得群众的拥戴。
   
就这样,法兰西成了德国人彷徨无主时候的救星,像多少德国音乐家在痛苦绝望的时候一样,约翰·克利斯朵夫总远远地眺望着他梦想中的城市——巴黎。 

 

       2002年,梦想中的巴黎以及这个孕育无数人道主义作家的国度,让我在经历了七年死气沉沉的新闻工作后,以极不人道的决心告别了早孕的妻子,开始留学生活。
  
       
初到法国,我住在西布列塔尼一座终日飘落太阳雨的小城。我急于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寻找法文版的《约翰·克利斯朵夫》。我在日记里记载了当年淘书时的失落与狂喜:

 

      1.
     
独自一人去找《Jean Christophe空手而归。
  
2.
     
我又花了两天的时间找《Jean Christophe早上八点天蒙蒙亮便出发了一直找到下午四点筋疲力尽。我不知道在法国《Jean Christophe》为什么无人记起。在国内时我也曾问过几位法国朋友,大多都不知所云。
  
3.
    
多少年以后,我一定不会忘记,某年的某一天,我带着一个面包一瓶凉水,夹一把雨伞,在这座西部小城孤独地步行了六个小时后,对FNAC书柜的小姐说“我太累了,我几乎找遍了全城所有的书店也没有找到我心爱的Jean Christophe时的情景。
  
4.
     
今天是我最幸福的日子,它让我相信真有上帝。循着朋友NOËL昨天的指引,中午我赶往圣·马丁教堂。在那附近我转了好几圈,几乎问遍了所有的行人,大概一个小时后,我终于找到了那家BOUGINISTE(旧书店)。在小广场的一角,闪着明亮的黄色。我在心底默默地祈祷Christophe在那等我。由于三点才开门,我便在附近的一家酒吧向女主人要了一杯水,女主人一脸和悦,说送给你了。送一杯水,给一个远行的人,多么美好的情意!

 

      为了答谢女主人的好意,我买了杯啤酒,和女主人聊天,等旧书店开门。三点刚到,我便进了旧书店,寻找找了十年的《Jean Christophe》。踏破铁鞋无觅处,在这个旧书店里我竟然看到了三个版本。花二十欧,我高兴地买下了最贵的那个版本。更有意思的是,在书店的墙上,我看到一幅书法,上面写着“书香”两个字,旁边并注有“不问窗外纷纭事,但求世间未见书”——寻书偶得多年心迹,一切仿佛天意。
    
      
从书店出来时,我看见漫天的鸥鸟与云共舞,我看见每个窗台都长满了鲜花。没人知道今天我有多快乐,我和迎面而来的每个人说“Bonjour”;我要告诉NOËL,告诉文学课的Stéphanie,我已经找到了我的Christophe。在上午的文学课上,我把从图书馆里借来的《Jean Christophe》第九章最后一段念给她听,让她和我分享罗兰的心灵……现在我要告诉她,我有了属于自己的《Jean Christophe》,我不用到图书馆里续借十次才能看完它了。我还要告诉她,我可以在书上幸福地画横线了。  
                           
想起傅雷,我与祖国又一次失恋

 

        此后两个月,我将自己关在屋里读《Jean Christophe》,不时拿出傅雷翻译的四卷本对照。傅雷是我最尊敬的翻译家,傅译本也是我带到法国的惟一一套中文小说。如果说对傅雷的尊敬以前局限于《译者献辞》和《傅雷家书》,从我对读法文版开始,它已经蔓延到傅译本里的每一个汉字。只有读了原著,才知道克利斯朵夫在中文世界里重生,不染尘埃。是的,不必怀疑了,只有傅雷的中文,才不会辜负罗兰的才情。
   
翻开《约翰·克利斯朵夫》,无处不是《燃烧的荆棘》一章里克利斯朵夫的心灵趟过雨水时的华美篇章:  
      
“他望回家的路上走。一阵暴雨过了,又是阳光遍地。草原上冒着烟。苹果树上成熟的果子掉在潮湿的草里。张在松树上的蜘蛛网还有雨点闪闪发光,好比古式的车辆。湿漉漉的林边,啄木鸟格格地笑着。成千成万的小黄蜂在阳光中飞舞,连续而深沉的嗡嗡声充塞着古木成荫的穹窿。
克利斯朵夫站在林中一片空地上:它是土坳中间一片椭圆形的盆地,满照着夕阳;泥的赭红,中间有一小方田,长着晚熟的麦和深黄的灯芯草。周围是一带秋色灿烂的树林:红铜色的榉树,淡黄的栗树,清凉茶树上的果实像珊瑚一般,樱桃树伸着火红的小舌头,叶子橘黄的苔桃,佛手柑,褐色的火绒……整个儿像一堆燃烧的荆棘。在这个如火如荼的树林中,飞出一只吃饱了果实,被阳光熏醉了的云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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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ancophile 03/12/2008 19:12

un petit rappel d'orthographe:bouquiniste au lieu de bouginisteje me fécilite de votre belle plume ainsi que votre perspicacité et lucidité. je souhaite que tout votre effort soit remercié et récompensé par le progrès social et réveil de la concience des Chinois.Moi aussi, je suis épaté par la culture française et m'y imprégne. mais je ne suis pas aussi engageant que vous.bonne continuation, soyez le maître à penser chinois! 

剃床 15/06/2005 02:53

读熊先生的美文,让我等对中国不至于彻底绝望。

ʘŸÊœˆÀº­Àž» 14/06/2005 15:12

没想到罗兰对你有这么大影响。

你提到傅雷夫妇的死,黯然神伤。

外国人不理解胡适很正常,因为他们不了解中国传统与现代之间的关系。中国真正了解胡适的又有几人?整天都是鲁迅。

你说语言的隔阂,感触弥深。仿佛患了失语症。所有的锦绣,如骨鲠在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