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家不是感化院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

    据《西部商报》报道,一位六十几岁的老教师,为了教会学生节约,把学生扔进垃圾桶里的大饼拣起来当着全班80多名同学的面吃了。这个今日有点惊世的举动让学生们的心灵“受到强烈震撼”。有意思的是,该报记者甚至还让这个班里的同学们就此写下感受,报道说,“(一些同学)低声哭泣,他们大多以‘震撼’、‘沉重’、‘影响一生’来形容自己对这件事的感受。”
    紧随其后的是该文记者发了一通“以德治国”式的议论,“这位老师通过自己的言传身教,让自己的学生感受到了拥有传统美德的感召力量。事实也证明这位老师的教育效果立竿见影……”,如此云云。应该说,自从一部分人先阔起来后,国中奢靡之风日盛,提倡节俭是件有希望的好事情。新浪网上关于此事的评论超过数千条,网民多以“一代贤师”来褒扬这位教师的行为,在客观上也表明了人们对提倡节俭的认同。
    然而,我在本文中所要关心的,不是教师的伟大情操,而是垃圾桶的社会功用。为什么我在巴黎的若干大学食堂里吃套餐时,就从未在那里发现过专门收放剩食的垃圾桶。学生们来自世界各地,但是对于吃剩的东西不外乎两种处理方式:副食如酸奶、水果都装进包里带走,剩下的面包则放在旁边的剩物桌上。吃不了兜着走中国人也会,值得一提的却是这个剩物桌。吃不完或胃口不好的人会将套餐中的面包放在这个桌子上,把它分享给那些意犹未尽的人。
    细想起来,这个剩物桌分解了两个问题。一是扔弃面包者变成了不计名的食物捐赠者;二是取面包来食者并没有充当道德标杆的机会,他不会因为吃了他者留下的面包而被媒体吹嘘为法国简朴美德的捍卫者。他所面对的只是简单平易、从容分享的生活。倘使一个学生扔了个面包就丢掉了这个国家的传统美德,捡起个面包就捡起了传统美德,那么这个国家的传统美德岂不脆弱得可以!
    多了一个给人的剩物桌,就少了一个给猪的垃圾桶。显然,在垃圾与食物之间,我们少了一个建设性的环节。如果换一种思维来看问题,我们甚至有理由说,校园食堂里装满食物垃圾,与食物垃圾桶的置放者不无关系。极而言之,正是这些垃圾桶教唆了那些投放剩食的人,将手里的食物变成垃圾。
    提倡节俭是简单的,关键是如何在管理上落到实处。不可否认的是,中国各地的校园食堂仍有许多不尽人意的地方。前不久,甚至有学校因伙食问题引发校园骚乱。经济学意义上,学生不过是食物消费者,有权处置自己购得的商品;社会学意义上,扔弃食物可被视作“日常的反抗”。我们讲究文明用语,倘若生活不如意,受了权势者的凌辱,自然有人会骂娘、说脏话。很多时候,这和人的素质高低并无关系。同样,食堂的饭菜如果不好吃,学生们同样可以将食物扔进垃圾桶。校方应该自问的是,为什么那些学生不把自己的纸币扔进垃圾桶,而买了你们食堂的饭菜后却要把它扔了进去?显然,面对学生扔弃食物,校方应该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在伙食的质量、分量的大小,剩余食物的分类等方面下功夫。
    国家不是感化院,它是以利益共同体而非道德共同体而存在,因为每个人都是自己知识与经验的主人,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生活的道德,而非臣服于某个大而无当的令人“咽泪装欢”的道德。过度推崇道德,除非别有用心,否则它所反映的多半是管理上的穷途末路或懒惰。毕竟,劝善的道德,充其量只是一种“补充政治”,而不可能是主流政治。对道德的过度拔高,只会让我们忽略细节,疏于精进管理。显然,如果学生认为食堂伙食不好,他们就有权利抛弃这种糟糕的伙食,改下馆子或要求重建食堂。同样可以肯定的是,如果吞食变质或难以下咽的东西可以被视为一种美德,我们的国家恐怕永远无法进步。

南都评论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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