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字不自由——《汉字与国运》讨论补充

Publié le par Peiyun Xiong

    熊培云

 

谢谢大家就《汉字与国运》一文展开的激烈讨论,我再做点补充,谈汉字的改造。

清末以降,中国出现严重危机,包括民族心理。废汉字,即是这种心理危机的失控、泛滥。

此景,如农民种庄稼,遭受虫害,颗粒无收。第二年,不去努力灭虫害,却要消灭种子。如此舍本逐末,再文盲的农民也不会去做。追本溯源,中国一夕颓落未卜,即因虫害连年,未得驱逐剿灭。以满清为例,其循环可概括为汉字的两次受害:

兴文字狱,积年累月(第一次受害)——》汉字失灵,国家衰败——》列强入侵,生死存亡——》群起救国,欲废汉字(第二次受害)

因此,汉字在历史上的困境,不在于信息熵的多寡,也不在于注音语法等装备精良与否,而在于汉字之不自由,社会丧失批判自新机制,导致汉字失灵。就像当下中国农民问题不在农民,而在于农民之不自由。倘若农民可自由迁徙,可以抗议不公正而不被地方长官拘禁,定不会沦落到今天。所以,责怪农民素质低,不如城里阔人先进,拖GNP后腿等等,自然是说不通。汉字无辜,不过如此。倘使汉字可使一国衰败,且一衰不起,中国历史上不会有百家争鸣,文景之治,大唐气象。倘使汉字遗祸,武大郎东渡带去的那两筐汉字,也早把东洋人害死,遑论千年之后,鬼子扛着“武运长久”的旗子来杀汉人。

我们该如何改革汉字?就是要还汉字以自由。胡适等人在新文化运动作了些努力,如文言变白话,汉字有了大进步,形式上得到了一定解放,然而精神上汉字仍不自由。那些主张只有废汉字方可救国的大小鲁迅,所以群起疯癫,即是因为他们忽视了真正的汉字危机,在于汉字不自由。瞿秋白说汉字是“中世纪的茅坑”,可讲起方法来,却是径自去填茅坑,却忘了中世纪,不知茅坑事小,中世纪事大,大概是脑子一热,烧糊涂了。

汉字不自由。譬如说,大家会被删帖,表面上是帖子被删,实则是汉字受到伤害。又比如,有的朋友因为写作被罚款,人民币进行了转让,价值未变,但是汉字却受伤贬值了。汉字的价值就是要被用,但若用汉字的人被拘禁了,汉字的价值也是发挥不出来的。这种经历相信大家或多或少都会遇到或听到一点。不要小看一点点贬值与压制,久而久之,汉字就会失灵。

去年,我读一本旅法华人写的书,如同用法语开“三中全会”。为什么呢?因为他是中国人,我是中国人,书也是中国研究,用的却是法文。最初我对海外华人忙着用外语写书很不理解,也包括对抱一先生的诗文与小说。后来在学校做了几篇论文,渐渐有了感受,有次竟一口气写了十几天,忽觉快意平生。为什么?这并非我长于写法文,而是因为没有不自由,意创笔随,无拘无束,老师只是担心我是否讲得清楚,而不是“疑似”与否。我瞻前顾后,无非查查字典,较较语法。

我举个疑似的例子,大家看看汉语的困境。数日前,我试着在网上添加个人文集,一篇关于“法国病”的新闻评论,该网站服务器提示我有敏感字符,无奈,我一一“更正”“迂回走转”吧。接下来的问题,实让人无可忍受。为什么?服务器又说了,“万里长城”敏感,疑似!万里长城为何会变成敏感词汇呢?大家百思不得其解?好解。长城无辜,只因“万里”两字。八十年代出生的人可能不太知道,万里不只是数量词,还是个老同志。

中国自古有为帝王避讳的传统,客观地说,对于中国旧文化,不算伤筋动骨,甚至为后人识破张五常先生的假古董,还颇有些好处。但是,为帝王讳仅限于皇帝前后几代。现在国家甚至为老干部健康着想,或有口可藉,但因为疑似,便要捎上长城,委实情理不通。万里长城是中华文明的象征,好歹也算是国宝,国宝不自由,我想家宝总理也不会高兴!万里同志知道了,大概也会生气吧。因为照这逻辑,倘使盛中国先生不搞音乐,改行做大官, “中国”也得疑似了?

因此我说,西文较汉字并非优越,但有优势,即因汉字不自由。我从不怀疑汉字的表达能力,况且,表达方式可以变化多端,比如从诗到词,从戏曲到小说,从文言到白话。我长在江南,飘泊异乡,每念及少年情境,常回吟丘迟《与陈伯之书》,“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可谓梦萦魂牵。今天的白话再好,也是抵达不了这几句骈文的意境的。当说,各种文体,各有各的千秋,各有各的繁荣,也各有各的局限,若只限于其中一种,汉字仍不自由。唐宋诗词的繁荣,不失为中华文明的瑰宝,但这种格律词牌让文人才子醉心写了几百年的情绪,玩填字游戏,也是一种局限,还是因为汉字不自由。

汉字逃过上世纪的劫难,终是件令人欣慰的事情。如果我们失去了母语,我们的心灵将会面临怎样的飘泊,当我们的孩子读不懂我们的童年,又将是怎样的惆怅悲伤?写《汉字》一文,并非笔者泥足保守,而是心向更真实的自由。寄语中国,无论是激进的,还是保守的,左派,右派,对过去的一切,现在的一切,多点理性和宽容,更不要视自己文明为无物。所谓“苏格拉底有苏格拉底的庙宇,孔子有孔子的庙宇”,将自己的文明连根拔去,终究是不理智的。在此基础之上,相信,今日对汉字最好的改造,不在于向外求,而在于给汉字更多的自由,更理性,更宽容地对待汉字和使用汉字的人,这点政府和民众都有责任。使用汉字的人,珍惜已经获得的自由,也宽容他人使用汉字的自由,努力争取完全的自由。若说汉字与国运之有关联,仍在于汉字是否自由。 2004.5

Publié dans Chinois 汉字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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