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殖民主义历史的迷宫

Publié le par Peiyun Xiong

陈彦

文艺复兴以来的世界历史在很大程度上是西方与世界其余地区的关系史。常识告诉我们,这一历史既是一部充满血与火的西方扩张史,同时也是一部经济腾飞、科学猛进的文明演进史。近年来的西方研究对这一历史不断叩问、反省,不仅对长期由胜利者所书写的西方史提出质疑,也将思考的锋芒深入到推动历史演进背后的理念与意识形态,如对进步、科学的质疑,对民族主义、种族主义、极权主义甚至自由主义的反思。然而,人们也许应该提问,西方近代扩张史的一个最基本的向度――殖民史似乎并没有受到应有的重视,尤其是对这一历史的全面系统研究反思之作还暂付阙如。法国拉丰(Robert Laffont)出版社在1997年推出“共产主义黑皮书”之后,与2003年年底推出“殖民主义黑皮书”,为填补这一空白迈出了重要一步。

为殖民主义立下一道黑色的碑文,无论从我们亚洲人还是从其他有过被殖民过去的民族的角度看,自然是太正当不过的了。从1492年哥伦布西航开其端至上世纪末的五百年西方殖民史是一部地地道道的种族灭绝史。根据本书提供的数字,哥伦布登上海地岛时,加勒比群岛地区居住着超过一百万印地安人,三十年后,此地土著仅余一千人左右。十六世纪初北美印地安人六至八百万,十八世纪仅余六十万。十七到十八世纪两个世纪期间,从非洲运往美洲的黑奴达一千到一千五百万之多。

然而,立碑虽然需要面对黑暗的勇气,但却不是为了培植仇恨。“殖民主义黑皮书”之所以值得称道,不仅仅是其勇气,更重要的是其企望直面历史并进而走出历史迷宫的思想力量。如果将历史反思停留于种族灭绝,人类可能沉溺于以暴易暴、冤冤相报的宿命。殖民主义不等同与殖民历史,殖民主义为殖民事业提供意义和辩护。本书著者认为:殖民历史上的种族灭绝是经济殖民、经济扩张的手段,在殖民与扩张的背后还有一套白人优越、科学改造世界、贸易自由、传播基督教化、推广西方文明等意识形态理念。这些理念引导和加强了殖民暴力,也是后来影响全球的种族主义、极权主义甚至恐怖主义的思想缘起。曾经为殖民屠杀辩护的白人优越论在二十世纪蜕变为日尔曼人优越论,而由光布基督文明到推广共产主义也可谓灵犀相通。

从思想上清算殖民主义,决不仅仅是历史学界的事。今天,原始意义上的西方殖民已经落幕,但殖民意识仍然阴魂不散。殖民时代的受害国现在仍在指斥西方殖民主义固然不失其正义性,但众多的当年受害国现今却在国内对自己的人民施行压榨,这当然是另一种形式的殖民主义。本书主编、法国著名历史学家费罗( Marc Ferro)在导言中指出,他在九一一惨案的爆炸声中也听到了殖民主义历史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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