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猢狲怎样到公民?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思想国

 

《南方都市报》专栏

 

萨达姆终于被吊死了,这一点已经确凿无疑。有疑问的是,被吊死的究竟是个独裁者,还是个老头?

打掉王冠,割掉脑袋。有人欢呼,独裁者得到了“应有下场”。然而,在我看来,独裁者的“应有下场”是从权力体系中消失,而非在肉体上消失。从这方面说,萨达姆在被剥夺一切权力、被剔去所有尖牙和利爪的时候,“独裁者萨达姆”便已经死了。

伊拉克没有因为独裁者被吊死而恢复安宁。在萨达姆被处死之后,伊境内发生数起暴力事件。截至1231日,各类袭击事件已经至少造成80人死亡。而此前,据美国媒体报道,美军在伊拉克死亡人数已接近2900人,受伤总数超过2万人,而伊拉克战争以来已有60万伊拉克平民在暴力中死亡。各式冲突更给人一种“诸神渴了”的乱象。时至今日,没有谁会怀疑美国政府深陷伊战泥潭,而伊拉克也已坠入内战的深渊。

1224日,美国《时代》周刊将伊拉克人选为年度风云人物。入选理由是“挣扎在死亡线的边缘”。自“解放”以来,伊拉克百姓每天都在经受无尽的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即使是在萨达姆当政时期,这个国家历经12年多的经济制裁,伊拉克民众从未遭遇过如此地狱般的生活。

旅美历史学家唐德刚在《袁氏当国》一书中提到“民国不如大清”的怪现象。“一个曾经数千年不断改革修正的政治社会体制,不可能一无是处,在抵挡不了西方文明的挑战而逐渐崩溃之时,断壁残垣之下往往也有黄金和名人字画,不可玉石皆焚。不幸的是……新居未建,而故居已拆,群众露宿街头,饿殍载道,疠疫横行,如此则受害群众就要抱怨今不如古,民国不如大清了。”

在此,笔者并不怀疑民主之于伊拉克的价值,但是伊拉克今天的乱局,难免给人一种“民主伊拉克”不如“专制伊拉克”的错误印象。这不是“民主伊拉克”不好,而是“民主伊拉克”的大厦根本没有建立起来,而“专制伊拉克”的流弊却在大街上明火执仗、耀武扬威。

记得法国有位历史学家,受中国成语“树倒猢狲散”的启发,坚定地认为人类起源于非洲是因为东非树木陆续倒掉,以至于猿猴纷纷落地,开始享受人类文明的初夜。

几年来,随着萨达姆这棵大树的倒掉,原先的猢狲早已散尽。然而,对于这些猢狲来说,如果在树上曾经有过“美好生活”,或者觉着下树后的生活不如树上或想象中如意,多半要找机会重新上树。所谓“身在地面心在树”,伊拉克之公民社会迟迟未到,即在于许多人渴望重新上树,或为倒下的大树复仇。与此同时,那些在过去无缘上树的人,也可能伺机上树。

如上所述,美国大兵将伊拉克大树锯倒,将猢狲赶跑。然而,旧树已去,新楼未建,今日伊拉克犹似花果山。臣民时代的猢狲若不能直接住进民主时代的房屋,且逢乱世,就难免要忍受此一过渡时期的天寒地冻了。

以上种种“上树”,也向我们道明了臣民社会的死穴——众所周知,在公民社会里,每位公民坚守自己的权利,原本玉树临风,并不需要找大树“充公”自己的秀美与尊严。

从臣民社会到公民社会,从猢狲到公民,此一转变得益于各种社会力量的成长,而社会成长的关键就在于个体权利与意识的崛起。在此转型过程中,外力与内力的共同作用无疑是重要的。然而,战争的害处在于打破了原有的历史增量,并且增添许多不确定因素。

总结美国和伊拉克以及伊拉克内部不同教派之间的屠戮,不难发现,这两个国家仿佛被报复诅咒。如甘地所说,“以眼还眼,只会使全世界都变成瞎子。”显然,今日伊拉克最需要的是和解、宽恕与拯救,而不是将那些“罪恶者”推上绞刑架,继续做人类的减法。从这方面说,美、伊政府坚持处决萨达姆,既是放弃了萨达姆身上可资促进伊拉克和解的资源,也可能为当前的“复仇之局”雪上加霜。

Publié dans Chroniques 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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