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里秋千墙外道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思想国
 

显然,和道路一样,墙与政治以及社会生活有着同样重要的关系。由于墙具有阻隔道路的作用,因此决定了它至少具有以下两种属性:一是用来防范坏的东西或者坏人,二是禁闭好的东西或者好人。关于前者,比如居民为自己盖起的院墙增加小偷小摸的难度,至于后者,历史上大概每个前现代国家都有过关押思想犯的监狱。

当然,有些墙的建造则显得相当暧昧。比如说中国的长城和德国的柏林墙,它们都是以保卫人民的理由而出现的,但是最后却起到了关押本国国民、甚至隔绝人类的副作用。所以,在美国记者斯诺眼里,生活在长城内的中国人在精神上一直处于“戒严状态”;同样,当乌布里希等人在柏林筑起那道臭名昭著的“反法西斯墙”时,肯尼迪则断言这将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堵不是防范外敌,而是防范自己人民的墙”。当然,肯尼迪所谓“今天,我们都是柏林人”也可以获得另一种解释——世界被柏林墙关了禁闭。不同的是,东柏林人关在墙里,而东柏林以外的人则被关在柏林墙外。所以,从这方面说,凡夺去一个人的自由的同时,必然意味着剥夺了另一些人的自由。

正因为此,墙的存在理所当然地成为人类“为自己制造的逆境”的一种象征。然而,人类要合群生活,要在一个开放的社会里更好地实现自己的价值,所以为了打破这种禁忌,许多人不得不从事“地下活动”。德国影片《隧道》(Der Tunnel)描述的即是人们通过挖掘地道以实现自我救赎的故事。在那个时代,和在卫兵的枪口下逃生相比,挖地道无疑是一种相对安全的逃跑方式。影片结尾字幕的提示是,“60年代中期,有很多条地下通道穿过柏林墙,有的成功有的失败,具体数目至今无从知晓。”然而,在我看来,影片最意味深长的一幕却是:一位正在柏林墙下执勤的士兵,突然朝着西德冲过去,他迅速地跨越障碍,扑到西德人的怀里。

众所周知,这是一件十分危险的事情,因为守护“边境”的东德士兵,可以随时射杀那些背叛祖国的人。然而关键就在于,如果连那些守卫柏林墙的士兵都时刻想着逃跑,想着到西柏林去与亲人团聚,那么这种族群隔离只能说是见证了“人为物役”,或者说是物质压倒人类,因为此时此地,活生生的人已不再是墙的守卫者,而是一群受制于墙的被绑架者。他们的价值是铁丝网与水泥的价值,而不是人的价值。意识形态对人实现绑架,就像咒语一样,你若相信它,它就会灵验。从这方面说,那些背离知识的“信仰”不过是人类实现自我绑架时的一个工具。

今天我们知道,柏林墙不过是一堵你死我活的观念之墙、非此即彼的意识形态之墙,在实际生活中它不会为人类增添任何福祉,而只会将人类重新赶回到穴居的年代里去。不同的是,在遥远的过去,攀爬于洞外的是猛兽,而现在却悬挂着异己的观念和思想。如托克维尔在两百年前批评俄国时所说,在政治压倒生活的年代,那些政治领袖们热衷从事的职业,不过是在“与全副武装的文明作战”。

与此同时,墙也是一种自我休克的象征。在这方面,最有代表性的莫过于法国的马其诺防线。与两千年的长城相比,马其诺防线的兴衰却只有短短十年左右的时间,可算是凝聚人世间所有滑稽的精华。谁能想到,这条耗费50亿法郎(相当于法国一年财政预算总额)、长约700公里的军事防线会在建成后短短几年之内成为世界军事史上最大的笑柄。19405月,当德军机械化部队突袭比利时,翻越阿登山区,直接插到马其诺防线的背后,兵临巴黎城下时,这个有着牙医诊所、人工太阳浴和室内剧场的超级防御工事立即宣告作废。可想而知,马其诺防线不仅劳民伤财,而且伤及法国军人的大脑。所谓“时间不会流逝,流逝的是我们”,“铁打的时间,流水的人”,你可以拧断钟表上的所有指针,但是世界永在变迁之中,时间之鞭更不会因为你修筑了一道城墙而停止对你的命运的驱赶。

当然,墙通常也被用来描摹人的意志与情感。比如说,法国人讲的“墙外人想进去,墙里人想出来”的婚姻围城,寄托哀思的以色列哭墙,以及汉语里与斗志相关的“面壁”与“破壁”。此外,我们还看到,“宁添十座坟,不添一个人”、“垃圾分类,从我做起!”、“宁可家破,不要国亡”等稀奇古怪的标语,把墙涂成了独具特色的“文化墙”。

谈到情感,苏轼有一首情词《蝶恋花》同样与墙有关:“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在我看来,这首词更可以用来描绘一个社会由封闭走向开放时的成长的烦恼。“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表明这是个“门半掩着”的半开放半封闭的社会,围墙虽然隔住了人们的身体,却没有隔住心灵。与此同时,围墙仍然存在——墙外是走向世界的宽广通途,而墙内却是一幅象征动荡的秋千。当“笑渐不闻声渐悄”,没有人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假如院子里曾经住着一户恶人,那么种种未知的不确定因素,以及不美好的记忆与传闻,也难免会使过往的行人心生忧惧。

Publié dans Q&A 思维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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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兰 28/11/2006 17:20

我小时候因为顽皮常常爬高墙。小学时学校高墙外面是一条流水很急的江,涨水时也是很危险。事实上这条江横穿村庄,上学放学都要经过。从石桥上看下去觉得很平常。但是对于学校外面那一小段,大家却充满了好奇,甚至不惜冒着被老师罚的危险翻过墙去看个究竟。现在想来那段水流并无特别之处,只是当时认定它要比别处更好玩,大约是因为有了翻墙这个仪式吧!或者也可以说,凡是被禁止的,总是充满诱惑的,甚至禁止这一行动,本身就让被禁止的蒙上了诱惑的面纱吧!

Fire 21/11/2006 13:04

终于可以留言了 同意楼上的意见 不过老熊的解构与其说是一种解构 还不如说是对事情本原的一种回归

8964 20/11/2006 12:23

老熊真是神人,什么都能解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