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对人是斗鱼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北京青年报》
思想国电影评论之三

科学家对动物感兴趣时多是残忍的,他们拿动物做实验,搞解剖,全然不顾动物们的感受;思想家对动物则多投之以同情,透过这些动物他们看到了自身的境遇。显然,鱼便是这样一种思想的道具。

从庄子的“濠梁之辩”开始,中国书生早已体会到“子非鱼”的思维之乐。同样,透过“鱼肉百姓”、“鱼肉乡里”、“鱼游釜中”等成语,我们不难发现,自古以来,人们习惯于以鱼之困境来观照自己的命运。

西方思想界同样善于运用这一道具。比如,索尔仁尼琴曾一语中的地指出极权时代人像鱼一样地活着——“鱼群从来不会为反对捕鱼业而集体斗争,它们只想着怎么从网眼里钻出去。”英国政论家威廉·申斯通论及法律时亦有如此表述:“人们通常会发现,法律就是这样一种的网,触犯法律的人,小的可以穿网而过,大的可以破网而出,只有中等的才会坠入网中。”

进化论说,人类早已走出水面栖居在岸上。然而,大导演弗朗西斯·科波拉却坚持认为我们过着斗鱼一样的生活——在狭小的环境里愚蠢地打斗。这就是《斗鱼》诠释人类的视角,影片将个体的人捉进鱼缸加以审视,指出鱼缸才是人类遇到的真实困境。在那黑暗而窄蔽的空间里,人是黯淡无光的斗鱼。

《斗鱼》(rumble Fish)是科波拉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拍摄的杰出作品。遗憾的是,该片一直未能引起人们足够的重视。这不是一部严格意义上的黑白电影,因为斗鱼出现时鱼身变成了彩色。显然,这种拍摄手法在姜文的电影《鬼子来了》里有精彩表现。

影片将我们拉回到五十年代的一座美国小镇,好勇斗狠的暴力文化在这里得到继承与发酵,破烂墙壁与道路指示牌上随处可见的是“摩托小子为王”的涂鸦证明了这一点。“摩托小子”是小镇上靠打打杀杀扬名的传奇人物。

学习哥哥好榜样。17岁的“混蛋詹姆斯”(詹姆斯的绰号)是摩托小子的弟弟。显然,詹姆斯十分崇拜摩托小子。他想尽办法模仿哥哥的一举一动,盼望有朝一日能和哥哥一样单打独斗,在小镇的“混混圈”里出人头地,充当“混混领袖”。所以,当哥哥离开小镇时,詹姆斯觉得这是自己树立威信的绝好机会,于是拉帮结派,到处打架斗殴。

叙述由此展开,影片为我们讲述了一个“弟弟模仿哥哥,哥哥拯救弟弟”的故事。所谓“拯救”分为两种:一是“肉体拯救”,二是“心理拯救”。

显然,讲述第一种拯救并非科波拉的目的,影片中的相关镜头因此显得漫不经心。摩托小子在外面漂荡了两个月,回来后几次将弟弟从角斗与群殴中救出。他所向无敌,每次都像是世外高人一样化解冲突,以致于人们会忽略他曾经使用过暴力。

因为打架斗殴、多次逃学,詹姆斯被学校开除,女朋友也因为他的不检点离他而去,爱上了由尼古拉斯·凯奇充当配角的“烟鬼”。

詹姆斯一直过着颓废而无望的生活,天上激流般飞逝的浮云见证他了虚掷光阴。如片中所说,“时间是个可笑的东西,时间是那么奇怪,一个人年轻的时候可能什么都没有,但是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可以在这里住几年,那里浪费几年。”

作为哥哥,摩托小子一直是弟弟心目中的“英雄”,然而深知自己的生活不值一提,人生还有其他意义。眼下他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让弟弟不步其后尘,过上那种“外表风光、内心空虚”的草莽生活。直到有一天,摩托小子有机会站在宠物店的鱼缸边上,给弟弟讲斗鱼的故事:

“在鱼缸里的两只斗鱼会斗到一只死为止,如果在河里他们就不会这样残杀,因为他们都有足够的空间生存。”显然,忧郁而敏感的摩托小子已经过早地理解了这个封闭的世界,决意在心理与地理上为弟弟打开一扇门——“我希望你骑着摩托车离开这里,沿着这条河一直到大海边。”

不熟悉斗鱼的读者可能会为斗鱼怪癖的性格而惊讶。这是一种好斗的鱼,不仅会在交配时打得两败俱伤,甚至死亡,更奇异的是,它会对着镜子里自己的镜像发起攻击,撞得头破血流。

如果说古希腊神话中美少年那喀索斯是为自己的美而死去,那么斗鱼则倾向于把自己与同类视为天生的敌人。有理由相信,霍布斯在表达“人对人是狼”这一概念不如“人对人是斗鱼”更加准确。毕竟,狼群更多时候还是团结的,并不互相伤害。

然而,在我看来,科波拉在影片中运用的最大隐喻并非斗鱼。他试图通过鱼缸反映人类所处的困境,以及探讨如何走出这种“鱼缸困境”,寻找属于自己的河流。

任何救赎都需要有人付出代价。无疑,哥哥在这里做了“殉道者”。

一天晚上,哥哥闯进了宠物店,他要把里面所有的动物都放出去。不幸的是,就在他打开鸟笼,端着鱼缸正要把几条斗鱼送到河里时,枪声响了。哥哥应声倒地,斗鱼在草地上跳跃……开枪的人是摩托小子的死对头,这位警察对他一直怀恨在心,坚持认为他是秩序破坏者,不属于这个世界。

突如其来的悲剧让孩子的父亲几近崩溃。或许他早已知道这一天迟早要来。正如他此前所说,摩托小子的不幸就在于“他生在一个错误的时代与错误的地方,却又做着随心所欲的事情”。

影片留给我们的是一个抒情而光明的结尾:

惊魂未定的弟弟挣脱警察,将鱼从草地上捧起,将它们抛进了河里。他似乎明白了哥哥试图与他讲述的一切——鱼不是被圈养在鱼缸里的,它们本应拥有属于自己生命与生活的河流。这是一条通往大海的充满希望的开放的河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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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ongpeiyun 16/10/2006 17:56

谢谢两位!有部叫大鱼的片不错,建议看看。

Úµ–ʍ· 16/10/2006 17:02

如果有朋友问我我的博客名字为什么叫做:一天到晚游泳的鱼,我定叫他们来看看这篇文章。也许有人不怀好意的说:哦,去吧,游吧,越是广阔的大海和水域,便越有更多凶猛的深海怪兽。但是人类却有着这样一种宝贵的情怀:即使知道前面有鲨鱼,他也要不断的向更广阔的地方游去,一方面,他们意识到,没有一个更为包容外部的空间,人终将互相残杀去争夺有限的空地。另一方面,他们更意识到,即使有了更为广阔的外部空间,而没有丰富而又深邃的内部空间,即使我们游到更为广阔的地方,我们依然是那条在鱼缸里捉对厮杀的斗鱼,自私而又狭隘,也许就是这两种我一时说不清楚从何而来的本能自觉,促使人类在不断的朝一个更为美好的社会而努力中。这个美好社会,是一个有鱼,还有更多“熊”的社会

博À¹±åÊ­£ 16/10/2006 15:39

    总是忍不住猜想。。。需要一颗什么样的头颅,才能承载起这无尽的深重的社会思考呢?    如果没有听错这个故事,我想这部电影我恰巧是看过的,几年前了,算是老片吧。我当时却只感觉是一部描写小黑帮的悲惨人生的不过尔尔的电影。。。今天看到熊老师复述的这个故事情节,还有针对影片细节影射到的社会现实进行的评点。。。发现自己对艺术影片的欣赏,原来一直是停留在“愚乐彻底”的层次!    钦佩与羞愧之中写下这段前言不搭后语的读后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