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méricanisation et "la maladie française"美国化与法国病(2)

Publié le par Peiyun Xiong

 

熊培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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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官僚主义与民僚主义

 

天灾不比人祸多。

法国人认为,政府应该和人一样,有必要午休。但今年希拉克与拉法兰“午休”却出了大乱子。“人命关天,医院关门”——由于罕见的天热,短短半个月,法国有一万五千位老人因未得到及时救治死亡。法国朋友戏称,苦命的拉法兰终于感动上苍,但得如此热上几次,法国退休制度改革就可以不搞了。

法国人享受生活是出了名的。每年夏天,因为很多人外出度假,法国医院的床位减少,政府部门也精兵简政,甚至人去楼空,加上有三分之一的老人都是单独居住,死了都没有人知道。其时拉法兰携第二夫人避暑在外,直到老人死得差不多了才缩着脖子回来启动应付紧急事态的“白色计划”。几天后,刚从魁北克晒完太阳的希拉克打破沉默,一脸健康肤色地站在爱丽舍宫大骂天气预报。但是一个高效的政府是不能总报怨天气的。卫生局长倒是知趣,没等中央说撤便自己辞了。

法国是个“上有老下有小”的社会,任何一项政策都需要酝酿很长时间。近日,拉法兰总理打算取消圣灵降临节休假日,以此为救助老人基金筹资。这个主意看似简单,但落实起来难上加难。首先是法律难题,可谓牵一发而动全身。11个法定休假日写进了劳工法,劳工法必须修改。此外还须修改大多数企业劳资协议、劳动时间法、按月交税法等等,不一而足。工程浩繁复杂,2004年初以前完成实非易事。当然还有文牍旅行的问题。法国人信封和记事本的使用量大得惊人,前者多半是为文牍,后者是为了“航得吾”(rendez-vous,约会)。在法国,拔牙修脚都得“航得吾”一下,否则准吃闭门羹。

 

说到公民权利,中国人常会激动得热泪盈眶。但在法国,公民权利却已出现了庸俗化趋势。所谓钻权利的空子,和中国人钻政策的空子差不多。最明显的便是罢工庸俗化,本是严肃的社会政治类新闻,却可能会抢娱乐新闻版头条。

自法国大革命后,法国人食髓知味,动辄上街,其中大多是可赞美的。与此同时,有些上街也没少让这可爱的国家糟殃。由于社会福利太好了,多年来大家已经习惯了享清福,政府稍微作一点改革触及一部分人的利益,这部分人便捆绑公众,以罢工来威胁。2002年,又是热闹的一年,教育改革、退休改革、反美……据统计,法国每天有三次罢工。其中有一半发生在巴黎。一方面,罢工可以作为泄洪闸防范社会危险,另一方面,罢工也让极端个人主义有可乘之机。损失是难以估量的,记者说“电站一罢工,冰激凌厂和冰激凌一样溶化了。”

法国人动辄罢工,总统有时也心痒痒。1985年,政府推出教育改革方案,全国一罢了之,最后密特朗也走上街罢了五分钟。理由是,“反对学生罢课家长罢市!”

今年法国教育界抗议教育改革,罢课罢教风起云涌,到升学考试时,若不是思想工作做得好,差点没有老师监考。事后拉法兰盛赞法国公民识大局。这让笔者想起几年前发生在天津的一件事:一群老太太要求政府解决平房积水问题,牵着绳子在中环线上静坐数天,至77日突然销声匿迹,只留下一条标语悬在护栏上:“为了下一代支持高考灾区人民忍忍忍”。从这点看,其实法国公民素质和中国老太太是差不多的。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假期刚过,拉法兰总理四下排雷,承诺条件,因为刚度完假的1800万名师生又杀回来了。度完假,然后再搞一场声势浩大的罢工游行,是法国“民僚主义”的精华。法国最长的一次罢工“烽火连七月”,当时全国几乎瘫痪。法国人罢工,有时是为了争取权利,有时漫无目的,有时蛮不讲理,有时是传统的例行公事。每个人都“逆来顺受”,“顺受”是为了自己有朝一日有权让别人“逆来”。

中国人说“罢罢罢”,常是自己有苦难言,因此有了“罢罢罢,不说也罢”的口头禅。法国人说“罢罢罢”,常是政府有苦难言,但凡有点风吹草动,举国都沐浴在“阿罢”(A  BAS:游行口号,“打倒”之意)的浪潮之中。尽管英国人骂这是“法国病”,但法国人,从官方到民间,都不以为然,只当是大家的权利。今年闹大罢工,马赛的垃圾工人一罢就是十七天,留下八千吨垃圾,恶臭连天,到复工时不得不动用香水。这就是法国人的优雅,香水不仅是用来除体味的,还可以和白匪的消防水龙一样横扫大街,消除罢工影响。从消防水龙驱散人群,到政府出资香水扫街,应该说人类的确是进步了,至少是有了品味。

 

六:福利与创新

 

若泽·博韦是法国中部拉尔扎克山区一位养羊的农民,1987年创建“农民联盟”,以保护农民利益。这个留着八字胡、烟斗不离手的“罗宾汉”,近些年成了反全球化的明星。砸麦当劳是博韦的拿手好戏,今年他又因捣毁基因玉米实验地被投进监狱,一时引来成百上千的支持者在门外高喊“博韦回家,希拉克进去!”。在这些人看来,全球化与美国化正在摧毁他们平静安逸的幸福生活。

华盛顿曾说过,“一个国家,如果听任自己时不时受制于对他国的爱憎,那它在某种程度上就成了奴隶,被她的爱憎所奴役。”无论大家如何谈全球化,“美国化”总是无法回避。法国与美国的诸多纷争,其实更可以看作是两个方向上的纷争,或者说是美国的经济学家与法国的社会学家在打仗;既是经济学,又是幸福学。如今“美国化”大行其道,但与其说他国做了美国的奴隶,不如说是做了效率的奴隶,其错不在美国,亦不在效率。人类的天性是面向未来,更想在有生之年知道更多的未来——对于他者的财富甚至还有点贪婪之心。

经济学家对法国以及整个欧洲的忠告是,“在凯恩斯主义走向衰退,在维护社会公平为中心的社会民主主义传统受到了冲击,在以市场经济为信仰的新自由主义受到质疑的时候,欧洲如何在保持固有价值观的基础上,制定出富有创新精神、适合欧洲的全球化对策”。如今,欧洲新经济的起步至少比美国落后了10年。犯了“勒庞病”的法国人认为是移民抢走了饭碗,而美国却借着移民的脑袋多快好省地振兴经济。美国大学数学和信息学专业一半以上的博士文凭和工程师文凭授予了外国留学生,其中大部分留在美国工作。

透过网络科技,我们可以看到法国年轻人多少有些不思进取。笔者深有体会的是,中国青年学生到法国后,给不少法国学生普及了网络知识。让人费解的是,很多学生对网络根本就没有兴趣。

有人说,法国福利太好,所以人们渐渐失去了进取心,因为“饱暖思进取”闻所未闻。可芬兰人不这么想。在世经论坛2001年的全球竞争力报告中,仅有500万人口的芬兰其创新能力世界排名第一。芬兰的福利与税收均高于法国,但是政府较法国更高效、更重视创新,民众心理也较为轻松

好福利并不会滞塞人的创新能力,比福利更高的是人的智商。可以想见,法国没落症结不在于享受生活,也不在于“坏罢工”,更不在于“好福利”,而是因为长期以来创新能力的萎靡不振。创新不仅是创新本身,它还包括国民接受创新的能力,这不只是几个科学家在精舍或实验室里培养的。它关系到整个民族的精神面貌,他们必须面色红润,而非垂垂老矣。

 

一声叹息 写在后面

 

    如上所述,世界潮流,浩浩荡荡,如今已汇集成一个大江湖,每个国家都在跟着美国赛跑,谁也不甘落后,谁也不敢歇息,其实都已身不由己。历史记住了那些“先前也阔过”的文明,现实却十足无情。

   以人道、勇气和幸福的名义,笔者赞美法国,它热血柔肠、特立独行,超然于此“囚徒困境”之上。笔者同样担心的是,在强劲的“美国化”背景下,法国如此安于现状必将寅吃卯粮,伤及未来。外在因素是,大多数国家出于功利与自身安全的考虑,都信奉美式效率,而非法式幸福,这或许注定了将来又一场先行者的悲剧上演;内在内素是,当法国人沉醉于昔日荣光与今世安逸时,自大症与鼻塞正腐蚀它未来的根基。

    在《停滞的帝国》一书结尾,佩雷菲特发出意味深长的叹息,“一方面的狂妄自大与另一方面的骄傲自满相对抗,结果是人类失却了难以估量的财富,这些财富只能随同没有发生过的历史永远埋藏在地里。”

那一声叹息,是萦绕在无数曾经盛极一时的帝国心头的噩梦。(原载《南风窗》,2003年9月下。发表时题为《全球化与法国病》,本人为惟一作者,特此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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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kyo 14/03/2006 15:24

在我看来,美国也好,法国也罢,无非就是一种缩影,一种政治文化社会的缩影.为什么我们总拿他们来和中国比较?为什么中国和日本也是这样的矛盾?大阪人上电梯的时候都是用走的,他们步行的速度比巴黎人还快.况且还有很多累死在工作室里的.韩国又怎样?一个基本用自己国家产品的民族,当初连汉字都舍弃不用了.
这些都不能比.中国就是中国,法国就是法国,美国就是美国,日本就是日本.比来比去也只有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他们谁也不是谁.
哲学家的伟大之处在于将人类的废话升华成理论而推广应用.
艺术家的伟大之处在于将人类的贪欲表现为实体而展示欣赏.
所以,是趋势也好,是病态也罢,都是在相互影响,相互制约的.谁也不是谁,谁也成不了谁.唯一不变的,只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