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庄里的中国(续一)

Publié le par Peiyun Xi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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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给铁道部门捐款

 

给铁道部门捐款是S村农民对外出打工的失意描述。大保是给铁道部门捐款最积极的一个。

大保今年有42岁从1995年开始他便抛妻抛荒入进大城市随亲戚赴黑龙江搞建筑几个月后开始自己闯荡。七年来除了春节大保一直漂在外省足迹踏遍东三省新疆陕西北京上海浙江广东等省市自称除了西藏哪都去过最南被招工到广东一个叫南澳的小岛上打鱼。几年间大保干过不下四十个工种从搬家公司的苦力到车工从做铝合金到做生产圆珠笔最长做了四个月少则几天。大保说我有个原则是可能切掉手指的活一律不干。大保做事没常性说自己是赚到路费就走人。有意思的是当城里的媒体终于开始为农民工讨苦命钱时大保却孤胆英雄说用不着我总能把路费从老板那要到说三次不给就杀了他。大保是天不怕地不怕惟独怕公安的那种。说怕公安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吃过公安的亏。大保说政府让我坐老虎凳我咱不怕怕就怕政府给搞罚款。在大保看来公安就是政府。

在外面漂了六、七年后大保细算了一下帐竟然赔了几百块钱。终于走投无路去年夏天他带着探宝器回到村里。月黑风高唤狐朋狗友二三人潜进附近村子去挖不知哪个朝代驸马爷的坟。不幸的是当他正欲开棺时该村村民已一拥而上将他的几个搭档打个半死。因为人面熟他才免受了些拳脚。后来才知道在他挖坟时被该村长期藏在山上的杀人犯听见了响声于是叫来村民来护宝。虽说免于拳脚但大保还是被该杀人犯讹走了些钱。原来杀人犯大保也怕。说到底大保还是个胆小的农民。不过在乡里杀人犯倒不十分狰狞通常也有人和他一起打麻将只是通常不会和他发生争执。杀人犯白天在村子周围转悠到晚上便睡到山上怕政府来抓他。至于那桩命案是几年前在浙江打工时犯下的三个人绑杀了一个疑似老板劫了十几块钱还不够买一张逃命的单程票。

大保一家四口农业全部抛荒。自己常年漂在外地偶尔回乡掘宝失败年后又继续给铁道部捐款去了妻子在浙江做裁缝年收入有几千余元大儿子七门功课考加起来考足一百分后跟着亲戚赴京做铝合金生意带回年薪一千元。所有钱款供小儿子读中学略有盈余。但小儿子不知读书只知读你忙着谈恋爱大保寻思着干脆让他也出去给铁道部捐款算了。

 

B新乡村猎人

 

过去这儿有许多野物的1955年以前村里三人合抱的千年樟树便有好几棵但后来都被剁掉了。阿毛向笔者抱怨几句便背着一蛇皮袋猎物夹忙着上山了。

据老人们回忆解放前S村到处都是大树许多树甚至可以镂大船但后来被一个短见的村长五毛钱一棵卖个精光如今只剩下现在一般穷山恶水。近几年农村开始使用煤气灶山林里枝叶繁密加之大量土地抛荒无人看管野生动物又开始猖獗起来。前两年甚至有专业的捉蛇队跑来抓蛇在密林里碗口粗的蛇亦不鲜见。农民们更是抱怨现在旱地已经没法种了刚种下的花生隔两夜便会被成群结队的野猪拱个精光再加上长耳兔子来袭整个经济作物没法种了。原先农业学大寨开梯田向山坡挺进的农民重新退到了水里独靠水田撑腰。农民们笑着说这么多野兽来抢食这田没法种了就在这时猎人以乡村英雄的姿势降世于田间只是他们现在既没有小狗也没猎枪。

几年来扫黑除恶当地政府为保护民众与野生动物将村子里的猎枪都收缴个精光。狗也被乡村打狗队偷着剥了皮卖到了镇上。像阿毛这样的新乡村猎人几乎像《第一滴血》里的史泰龙过着原始的狩猎生活。一般是在农闲的时候弄上百余个猎物夹藏在方圆十几里的密林里。几年下来野猪、兔子、山鸡、麂、白面狐没少逮着些。阿毛因此每年能多收三五斗。

去年夏天阿毛的女儿去北京打工呆了不到一个月没找到工作最后哭哭啼啼要回家于是阿毛到省城去接孩子。两天后他回到山里发现被夹住的麂已经烂掉了。此后好些天他逢人便惋惜一亩地的收成烂掉了阿毛因为个子矮小又贫穷只娶到了个远村的疯女人。生了两儿一女是乡里的特困户。要不搞点野物我家就没法活。当笔者要求给他拍照时他显得很慌忙担心自己逮的动物违反政府的规定。阿毛认为在是保护自己孩子还是保护野生动物这个问题上他和政府还有些分歧。

 

C乡村政治家

 

随着移民建镇款的到位S村的农民可以拿这笔钱到镇里买房。二伯家就是这一样一户。

二伯是S村所在农场里的会计忙了大半辈子也没当上场长这些年多少有些心灰意冷但在村里还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至少他属于除了种地还可以拿点工资的那类人。在村里也是他最早买了摩托。

儿子是二伯一生的光荣上完大学后留在北京在李嘉诚驻北京的一家公司当程序员月入不菲。如今二伯将老屋拆个精光举家搬到了镇上过着介乎农民与乡村政治家之间的生活。闲时他在镇上住一到农忙便骑着摩托下乡雇人种地。据村民们估算他这样种地在地里根本搞不到什么钱。去年几亩地算下来除去工钱只剩下二百多元钱利润。

据说二伯住到镇上去还为争一口气。原来他的儿子当年搞的第一个对象住镇上不太看得起乡下人因此放风要乡下父母去见过镇上父母后女方才肯到S村做客。二伯一气之下让儿子与女方断绝了来往。如今他住进了镇上是不是也因一气之下不得而知。

     

D她们这样死去

 

据村民们介绍S村至少有两位中年妇女是因为没钱治死在家里的一个是得了结核病几年前死了另一个是个跛足男人的女人有点疯在完成了生儿育女的任务后丈夫对她多少有些冷落。去年四月份疯女人卧病在床后背溃烂因为家里钱紧死在了床上。据说事后娘家人是准备和跛足男人大闹一场的但一看到两个孩子青涕满唇破衣烂衫只好叹孩子他妈命苦遂草草收兵算是善后了。

跛足男人的两个儿子笔者曾见到几次。虽然他们的家门口写着母去是吾忧也春来于我何哉的挽联但着实看不出他们脸上有多少忧伤。在村里他们既不念书也不干活而是和一帮小孩玩一种名叫筒子九的赌博游戏。

艾米莉·狄金森Emily Dickinson诗云我本可以容忍黑暗如果我不曾见过太阳对于两个不谙世事的小孩来说生活原本那样毫无光彩可言他们躺在父辈的窠臼里连一枕黄粱的梦亦未曾见过。当几元纸币伴随着麻将的花点在几双童稚的小手间流转时我看到的更多是名之以悲哀的东西。那些曾经响在我耳朵里 乡下空气好不容易生病式的藉口竟是怎样一种罪恶

 

E乱世农民

 

S村老金有三兄弟他行小。关于他的故事我听到两个。一是他得到了一个机会附近林场给他500元钱让他拓宽村前的山路之后他以300元的价格转包给他的嫂子。据说他的嫂子因为赌钱输了二三百元怕远在附近镇上打短工的丈夫回来知道所以赶紧找赚钱的路子带着儿子苦修了30天山路赚了这300元钱。老金一锹没动赚了200元。笔者在S村采访的这些天经常听到嫂子骂小叔子缺德不时也责怪自己哎赌要死后悔不已。

关于老金的另一个故事是他通过省电视台养黄鳝致富的信息筹了几千元前去引种循规蹈矩在自家农田里搞起了黄鳝养殖没想不到一个星期所有黄鳝死个精光。老金有苦难言只好自认被省里人骗了。

村里人常笑老金穷折腾折腾穷。老金一直没有停止过折腾并因此得了个科学家的绰号。没读完小学老金趁着大炼钢铁的春风到外地学打铁两年后回家打了一年铁没有什么效益改回种地。此后种洋姑娘种桔子结果果苗全被一场意外的秋霜打死了老金也种了西瓜却被人偷个精光。老金能想起的最光辉的岁月是1988年左右他在外地学到了利用废棉籽培植食用蘑菇的技术。

现在想想当时我要是坚持下去应该发了那时我是赚着了钱的看着我家楼上长得如脸盆大的蘑菇我真以为我要发了。老金说自己没有因此致富是天意那时每天能卖几十块钱但有一天下雨我骑着车子带着新摘的蘑菇去县城时车子陷在半路上最后没办法扛着蘑菇与自行车在雨里走了十几里路累个半死。当时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赚这辛苦钱了。

就在S村村民相继走向北京江浙广东等省市自谋生计时老金也有些坐不住了前年和邻村的一位中年人到北京打工做铝合金生意鬼知道王八蛋勾引老板娘在外面同居几天最后被老板知道了到手的工钱全没了。无奈老金又回到了村里。

检讨这些年的经历老金像是郝思嘉回到了桃乐庄园只有土地只有土地才是正根虽然失败过但这次他想耐心地花几年时间等一次收成。老金想种一片果园用三到五年的时间搞个长线投资。

 

耳语社会的凝聚力

 

我和村长有过一段长谈。

如果按现在流行的社会分层理论来分村长半属于乡村知识分子原是教过书的。在他家卧室里立着S村惟一一个书柜里面杂乱地摆着些书春秋战国时的典籍居多其中还有在他过生日时儿子从城里花二百多元钱买回来的《康熙字典》。

在村子里我听到一些关于村长任内的传闻有人说现在搞移民建镇村长的日子好过了至少在修路上会有些活钱也有人说他伙同别人以拿了不少回扣。村民们私底里传说却少有人问个究竟都说这得罪人的事何必自己做。即使是在村民大会上偶有异议也难得有人附和于是各人的疙瘩就烂在各自的肚里了。

上海学者朱学勤先生曾感慨我们这个民族是读《三国演义》长大的盛行一种阴谋论思维。凡事不问是非先打听政治背景或人事背景人们习惯于用手掌把嘴巴捂住一半然后套住别人的耳朵复杂啊有背景耳语复耳语几乎成了一个耳语社会。这种耳语在城里我们可以从出租司机的嘴里听到在乡村主要在亲朋间传递。关于村长的事无论传闻真假我们都可以看出中国农民迈向真正的市民阶层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这不仅是致富便可以解决的。

 

谈到当今农村问题村长说得最多的是现在农民懒。一年忙到头实际上只种四五个月的地其余时间都玩掉了。不过村长也坦陈这种懒关键还在于农民已经觉得种地无利可图。勤劳和懒差不太多。对于纯农业户来说年底的收入并不会因为二种品质拉开距离所以更多的农民宁愿选择舒适懒散的生活除非有能人给他们提供机会致富。

在到S村采访之前有朋友对我说现在乡村赌风盛行无论是大人小孩还是学校教员成年累月赌钱。在这些村子里最具凝聚力的既不是电视也不是报纸而是一副麻将几副纸牌。有村民称在附近村子的赌桌上最多时能有二三万元现金。问及此事村长只好苦笑。也有人说是省里高官的亲戚在附近开过路赌场。

S村最高频的词莫非两个一是载入中国转型史册的打工二字一是沿袭千年农业娱乐的赌博二字。从前的问候语吃了么如今也已经让位于赢了么或打工么譬如一位陌不相识的五岁小女孩与笔者对坐时便忽然问了我一句你在哪打工

有意思的是许多外出打工归来的农民对于赌博并不感兴趣。村长说奇怪了去年还在牌桌上连滚几个晚上的人今年回家麻将看都不看了。我亲见一个从浙江打工回来的少妇在村民们团桌而赌、呼声震天时她却静悄悄地在距牌桌约十来米远的地方边听单放机边教两个小儿子做数学题。

 

乡村基督

 

大概从九十年代开始在中国农村许多地方出现了基督热S村也有些农民加入了信主的行列其中女信众居多。许多家庭因此矛盾丛生一般主要爆发在年节时分。男人们要求放鞭炮祭祖女信众则竭力反对但许多家庭慑于主的威仪最后不得不放弃祖先崇拜一个鞭炮都不放一个年都不拜冷冷清清就过了年了。邻村人口多的一般会成立个中心来做礼拜。几年前信主的人们甚至用流行歌曲的调子唱起来为村里的男人们耻笑。不过也有农民们说在超度时歌词还是很感人的。上文所述烂死在家的女人曾经是信过主的据说后来不信了。于是有人说主要一直信下去才灵。同样S村那位得了乙型肝炎外出打工的村民最初也是信主的。村民们对他的描述是现在他出去打工太忙了暂时就不信主了回来再信吧。和赌博有些相似的是出去打工的人多的地方信主的人明显减少。但的确也有些出去打工回来后继续参加礼拜的。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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