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庄里的中国(续二)

Publié le par Peiyun Xi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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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恩<?xml:namespace prefix = o ns = "urn:schemas-microsoft-com:office:office" />

 

农民的可爱可怜常在于他们感恩。

S村笔者常能听到这样的话过去感谢邓小平让孩子读书现在感谢朱镕基让我们有好房子住。1998年洪灾时朱镕基在九江大堤上发了一通脾气豆腐渣豆腐脑工程自始闻名。政府给每家被水浸过的农户补贴一万五千元迁向高地兴建楼房。

 

移民建镇的前提是所有的老屋都要拆了否则一分钱也不给。结果是洪水没来老房子倒都砸了个精光。S村的变迁远不只是几间老屋的拆毁那样简单。这个具有几百年历史的村庄倒在断壁残垣中每一片砖瓦都有一篇沉重的历史有些我们虽未曾亲历却已置身其中。

 

乡间新人类

 

几年前很难想像当你坐在舒适的城里用ICQ聊天互联网的另一端接的却是某户偏远农家的房顶。如今S村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自从两年前通了电话后当年考上大学的回家总会捎上个笔记本电脑来村里上网更有农村小孩拿OICQ聊天。当城里许多青年还不知道时下流行的《流星花园》为何物时这些乡下少年已经在县镇的网吧里把《流星花园》观摩个底朝天F4的招贴画也爬进了农家新刷的墙壁。很难想像这些蓄着长发戴着耳环伴随着OICQ成长起来的少年将来会继承父业赤脚干活。他们虽然不会闹出《刘三姐》里我走前来牛走后荒诞同样也不会与牛共舞了。更不必说在S村很多农家在外出打工时已经将牛卖掉换几张通往城市的车票。

坐在一家农户的屋顶上我和两个在广东汕头打工的少年聊天当我问他们外出是否称心时他们都说比在乡下好。当被问到如果在城里过得不好会不会回到家里种地时他们的回答很坚决都开始说NO了。这让我想起上文所述的大保四十多岁漂零在外过着赚完路费就跑的生活。也许将来S村的少年会把这种漂漂荡荡找不到岸的生活方式作为他们在城里挣扎的底线即使将来沦落这般他们也认为比守在乡下过那种钱不顶钱还搞不到钱的乡村生活要强。

据笔者统计S村共有水田150余亩旱地30余亩全村90余人。常年外出打工人数超过全村劳动力80%。16岁到50岁的少中青年人绝大部分外出打工许多农民工为省钱甚至不回家过年。由于劳力稀少野兽猖獗旱地基本上已经撂荒在水田150亩中有30%也已无人耕种而且原来两季都改成一季据村民们讲现在S村的粮食总收入较九十年代初下降了45%更严重的是以现在这种趋势土地仍有可能大面积抛荒耕牛仍可能被多卖掉些。言谈中我也发现许多农民对入世后的中国农业前途深感忧虑。用他们的话来说原来粮价卖80多元一百斤去年只有40元今年WTO了肯定还得降。所谓钱不值钱了粮食更不值钱了。

 

哪些人没出去打工

 

相对于城市而言农村有哪些吸引力为什么有些农民没有选择出走据笔者调查主要有以下几类

A孩子在学等小孩读完书再说

这类人通常已经有四五十岁有大孩子在外面赚钱能接济家中弟妹上学。从年龄与身体上他们已经不太适合体力活但有机会会选择外出打工。理由有两个一是想帮已经外出的子女减轻负担另一方面是因为村中无人闷得慌。当然也不乏赶潮流而蠢蠢欲动者。

 

B对自己没有信心曾经出去但又回来了

譬如陈木匠年轻时学了点木匠手艺在当地算是有活钱的。1998年他与人一起来到北京住了一个多月没有找到合适的活儿后索性回乡。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成本太高担负不起。通常农民工外出身上只带300元一个月不到所花路费与房租与七八人合租再加上伙食费用超出预期遂只好保存实力回乡另图良策。

 

C没有孩子读书负担孩子已经外出打工可以接济家里的

村长有个哥哥早年丧偶与二子相依为命有两件事能印证他们的苦难生活。一是这两个孩子当年过冬时至少有一个是露膝盖的另一件事是某年农业欠收一家三条光棍几个月没有油吃。如今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成人分别在湛江和深圳打工。过年时都未回家村长的哥哥说等开春了要去和他们团聚团聚。

 

D下岗后到乡村廉价度日的

主要是女性曾经不属乡下。她们从前的生产生活都是城里人的方式但现在她们已经失去工作没有生产就无所谓城里乡下而生活已经和乡下人一样打麻将吵嘴甚至有些也蹲在墙角吃饭。S村的村民把她们当作乡下人。

 

E年老体衰及身患疾病的

在农村通常六十多岁仍在干农活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他们显然不适合到城里打工他们进城主要是因为在城里生活的儿女的邀请照顾小孩或安享晚年在乡村由于现在人口流动频繁尤其是传染疾病已呈上升趋势。许多乙肝患者与病毒携带者明显增多这些人通常不外出打工。但也有因为无钱治病而外出的小林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几年前在北京打工染上乙肝后回乡治疗农场也为此搞了捐款但未痊愈。2001年去浙江打工月入1500左右。2002年旧病复发便会回乡治病一个月理由是乡下治病便宜。春节间病情已经稳定后奔赴浙江重新上岗。

 

F有其他收入的

包括上述的猎户、村干部、小学教员、农村雇佣阶层小商贩其中农村雇佣阶层是个新的阶层已经除了泥瓦匠、木工外还形成了一支帮人种地的特殊队伍从帮忙走向雇佣从人情走向经济。

 

扬汤止沸的减负号角

 

20019月该县发生特大蘑菇中毒致死事件笔者曾对此进行了采访经过了S村。

对于农民的生计问题S村的农民们是这样说的:一亩地大概收700斤谷子。现在国家对稻谷的收购价是50公斤42元左右即一亩地能创造的价值是7X42294元。在这294元中所要除去的成本包括尿素、复合肥、氯化钾、农药等投资约100元。即一亩田的实际利润为194元。这里人均一亩四分田左右,以农村一家四口算一家拥有水田14×456亩其中三分之一能种下二季。此外每亩还需上交农业税、村提留与乡统筹等当地农民自己说本地的税收与提留较其他地方要低得多大概每亩地需缴纳45元左右有些收成稍好的地方上缴的费用达到了每亩两百元。也就是说一年忙到头农民从地里刨回家的钱只有56×19445×(10033)110975元。而一个孩子上小学的年费用就超过了600元。显然这笔钱不足以同时支撑两个小孩上小学农民抵御风险的能力可想而知。

事实上关于赋税问题历史学家黄仁宇在他的《万历十五年》中也有叙述中国历史上的农民问题捐税并非症结所在更多的是在于他们的遭遇的谷贱之伤及其导致的零盈利与负增长而欧洲等许多高福利国家缴税并非不重但他们在交完高税后仍有高盈余满足他们汽车洋房的消费。

关于农民负担的问题笔者和许多农民有过交谈大体的说法是上面减轻农民负担的政策的确是好的但下面对策更好有的地方甚至还加重农民负担。这些农民也坦陈其实他们并不怕国家要求上交多少税费关键是现在的农副产品不值钱。因为以现在的这个收入基数即使国家将农民的负担削减为零也不足以让他们养家糊口支付儿女昂贵的读书费用。S村的农民所说更是一语中的其实漫说是国家把那点负减为零即使国家把同等的钱补贴给农民农民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更糟糕的是许多地方的粮食根本卖不出去为了能把几百元的粮食卖给国家农民会在离家一、二十里的地方熬上四、五天。据S村的村民说在地方粮站常有农民为卖粮大打出手。在附近甚至出现农民因为卖粮给摔死了的事情。丰收也似累赘于是许多年轻健壮的农民只好一走了之。

 

内虚与动荡

 

十几年前农经权威人士杜润生先生就指出8亿人给2亿人搞饭吃的局面不改观中国的农业就没有出路。20005月的《读书》杂志刊登了社会学家陆学艺先生的《走出城乡分治一国两策的困境》该文指出我国目前正害着城乡综合症三农问题严重的拖了工业发展的后腿。连年来我国经济出现了市场疲软经济增长速度下降物价连续下跌通货紧缩。

虽然国家采取了积极的财政政策降低存款利息增发职工工资级别提高城镇居民收入以求扩大内需启动经济但效果总是不显著。究其原因就是农民的内虚没有解决。从1996年以来虽然农业连年丰收但农民的收入连年下降从1996年冬季以后粮棉等农产品就出现了卖难价格下降。其后农村的购买力逐年下降农村市场不但没有开拓反而逐年萎缩使城市和工业的发展失去了基础到了1999年几乎所有的农产品的出卖都成了问题。2001年中国家电业传出即将崩盘的危言而在笔者走访S村时发现村民们竟然没有购置一台彩电更别说冰箱、洗衣机、微波炉、机等其他消费品。他们的家电仍只有实行包产到户不久后买的黑白电视机。一方面城市消费饱和另一方面农村工业品消费停滞不前。在S村及笔者走访的周围的几个村庄农民们大多都会怀念1997年之前的黄金时代那时的农副产品价格能给农民带来丰收和喜悦。在1995年粮价每100斤能卖到70-80元现在为元。彩电农民并非不想要只是没钱买。盖房与供孩子读书让大多数农民负债累累。

李昌平在日前接受北京一家媒体的采访时也呼吁如果农民问题解决不好我们的市场经济就没有出路。在很多地方农民几乎没有现金收入没有消费能力。我们经常说我们拥有世界上最有潜力的市场而70%的农民如果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消费者我们的经济怎么发展呢如果农民子弟不能得到良好教育生活没有保障不是很可怕的事情吗

如今许多十六、七岁的小孩被迫中断学业他们中绝大多数远走北京、江浙、广东等城市找饭吃。村落里变得冷冷清清田野里疯长的杂草见证了这些农民远走他乡的城市化梦想。无疑在生存养家糊口与发展小孩上学的天平上更多的农民宁愿或只能选择前者。一方面他们可能会成为新鲜血液为中国的现代化补给营养另一方面如果长期漂浮衣食无着也会成为血栓造成社会的不安与动荡。

 

后记

 

新中国的现代化不外乎一部对农民的压榨史。如果说我们的社会结构是个金字塔农民则是金字塔底深埋于泥土的部分多少个世纪过去阳光却总也照不进去。透过S村的点滴我们看到一些农民的日常生活一些淡漠了时间、痛苦与侮辱的心灵。他们五十年的挣扎尚可说是中国乡村生活中幸运的一群。五十年来我们的城乡是两国那些进城的农民不过是在国家政治彻底破灭后涌向另一个国的难民而已。

人世间没有莫名的哀伤所有的泪水都会有原因。今天我已经决定不再流泪因为泪水再多也是拼不过几亿中国农民的。倘使泪水有用农民何以沦落到今天我因此淡化了心中的一切痛苦来记录自生自灭于中国大地的父老乡亲。透过乡村这些琐碎的生活人世间最大的不公与恶毒吾民逆境求生的朴素信仰诸君大概也窥见了些吧。20021

 

附记

 

此文首发于2002年的《南风窗》有部分删节。后引起了纽约新闻日报的重视在对作者做了简短访问后即赴S村进行了为期三天调查。几个月后该报推出中国发展三部曲的长篇专题本文所述即为《后进的中国》一部曲的全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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