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ne tombe pour un vivant ou pour une société ouverte活人墓与开放社会

Publié le par Xiong

熊培云

近年来,国内修“活人墓”风气日盛,关于修墓的批评屡见报端。近日,重庆市彭水县原全国人大代表冯国良修建豪华活人墓引来网络上下一片口水,毕竟现在活人活得还不够体面,何必要那份死后的虚荣?于是有人给冯国良开了偏方,要么立即住进去,要么向民政局认错,立即拆除!

许多人对于“墓葬新闻”的厌恶主要来自于对国土资源侵占的忧虑,认为那是“死人与活人争地盘”。首先必须澄清的是,那些以不法手段霸占资源的“自掘坟墓”者当不在此列。他们利用钱权之便,为自己死后的永久之所大兴土木,应该归于“活人与活人争地盘”的范畴,应该诉诸法律。本文着重阐述的是中国人的墓葬观念。笔者以为,考察一个国家政治文明与生活文明的整体水平,墓葬文明不可或缺,甚至有管中窥豹之用。

公墓,圈起来的不只是一座座坟墓,它承载着历史过往的记忆。严格说,中国还没有形成真正的公墓文明,墓地保护更是一个大问题。别说那些在建时因为各种原因(如潜规则默许,一旦事发又被勒令拆除者究竟是谁之过?)可能被拆除的,即使那些只隔了两三代的坟墓,也未必能保全。今日受保护的,也多是革命公墓。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刨祖坟”一直是让他们心怀畏惧的现实诅咒。笔者在中国乡村看到的那些坟墓大多散兵游勇般废弃于大山与荒野之中,成为动物世界里地下工作者或蒲松龄笔下狐狸精闭关修炼的风水宝地。更不幸的是,许多条石墓碑被人挪到池塘与沟渠边上,当作洗衣的石板。李白诗云,“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可怜那些雕着“显考”与“显妣”的祖宗招牌,成了日日挨闷棍的文明碎片!

然而,笔者在法国乡村旅行,发现这些村落“五脏俱全”,除了亭亭玉立的乡村邮局与图书馆,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些几百年来与村民们和平相处的乡村公墓。几乎每个村庄,在靠近乡村教堂的地方,都会有一块公共墓地,它们被厚厚的围墙圈着,有的坟墓早已覆满青草与尘土,但并无人为破坏的痕迹。在离公墓不远的地方,通常竖着一块一战纪念碑,上面刻有该村在这场战争中牺牲了的“孩子们”的名字。试问,中国在抗日战争中被“三光”过的村庄,有几处保留了现场,留下了那些被杀戮者的姓名?

死者长已矣。在中国文化中,人死之后会变成鬼。倘若没有受了冤屈偷渡到阳间索命的厉鬼,大抵上人鬼阴阳两隔。然而笔者在巴黎体会得最多的是一种“人鬼情未了”的历史情怀。如拉雪茨神父和蒙巴那斯等公墓,它们将传说中的阴曹地府搬到了阳光之下——静卧于世界之都,全然是座尘世之城。当后来者置身其中,徜徉辗转,只当寻思怀旧,到另一个世界观光,哪还有“死人挤占活人地盘”的忧虑?事实上,因为对历史对生逢其中的人物的宽容,我们今日的尘世已在时空之维拓展了自己的疆土。墓园无声,它从不诋毁那些踏足其中的人,它像历史,只作为见证与客观存在。如果有人就地取材将它们拿走,如上文所说,只为了浣洗一件新衣便剥去它所有的历史内涵,那么,现实多一分装饰,历史就少了一分真实。

如马尔罗所说,修建公墓与图书馆是改良主义者一生要做的大事,他们没有时间去闹革命。修建并维护公墓,如我们真心诚意整理历史文本一样重要,说到底就是保护一个国家关于历史与文化传统的民间记忆。假如有一片特大的墓地,有人远道而来祭祀它的祖先。由于年代久远,祖坟已经荒芜。他必须根据祖辈留下的关于祖坟及墓地的记忆来判断它的位置。然而,如果环境发生改变,或者因为有的坟墓或路标被人捣毁、改造、移花接木,“无花无酒锄作田”,他就有可能找错他的祖坟,“哭错坟头”。

或许我们可以说,文明之形成不过是“将错就错”,因为没有惟一正确的、最佳的路径供我们选择与追随。历史功绩不可一蹴而就以及惟一正确的不可能性,更是改良赖以存在的基础。我们惟一选择的,不过是各种因素综合起来的一条最真实的道路。各种因素累加,将人们推向一个惟一的未来。然而,如果我们追溯过去,却可以发现无数可能的文本。所有这些文本,大多都得益于我们历史记忆拥有的多与少、强与弱。它们会成为决定未来走向的所有因素中的一部分。换句话说,我们今日祭祀的所谓传统甚至祖先,也未必没有哭错坟头。由于历史情境的变迁,文本的被窃、丢弃与失真都有可能使我们偏离方向,任凭一堆荒草冒充我们祖坟。那么为了让我们的后代不至于无视我们这代人用苦难与勤劳换来的宝贵经验与财富,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保持一份关于历史场景的记忆,还原历史文本的真实。

笔者并非提倡修建活人墓,但是活人修墓遭到如此激烈批评不得不令人深思。我以为,单纯从为自己修墓一事而论,社会应该多一些宽容。一个活着的人给自己修墓,除了“自力更死”之外,更表达了一种与开放的社会相似的诉求。开放的社会是一个透明的社会。渴望透明,就是渴望知情权。对于探险者来说,探求黑暗未知的未来是一种美德,这种美德不因黑暗而存在,而是因为追求透明而存在;同样,对于一个国家来说,追求政治透明也是一种美德; 对于民众而言,所谓透明既包括人们对当下社会政治的了解,也包括对未来甚至死后的预知,若无违法律,这一切本无可厚非。因此,中国墓葬文化的建设,更应该在无涉个人自由的前提下从制度上加以规范,在文化上加以宽容,而不能以“现代化”这个模糊、笼统的概念扫荡一切。在一个可以遵循的制度中预见未来,这也是开放社会的重要指标之一。如今人们已经厌倦了头痛医头、脚痛医脚的朝令夕改。如果能有一以贯之的制度安排与文化熏陶,百姓安排生活会轻松自如,职能部门进行管理也不必临阵磨枪了。

早报自由谈

Publié dans Chroniques 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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