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国首先是爱国民

熊培云

 

近日，网易公司开发的网络游戏“梦幻西游”遭到一些“爱国网民“的声讨。和近年来诸多著名口水官司一样，本次声讨同样与日本有关。据说，事件起因是有玩家们在游戏中发现“建邺城衙门”内出现了酷似“太阳旗”的背景。于是乎，一传十、十传百，许多玩家纷纷在游戏内表示自己“受到了侮辱”。由于抗议者众多，以致于该区其他玩家几乎无法正常游戏。

从网上披露的游戏截图看，这里所谓“太阳旗”不过是画在“建邺城衙门”内墙上的一轮红日。尽管网易解释作为公堂背景的“日出东方图”暗喻“日出东方，光明正大”的含义，而非“日本军旗图”。但是，这种“澄清”并不能阻止那些执着表达自己爱国热忱和愤怒情感的网民将抗议推向高潮。所谓“愤怒出诗人”，愤怒同样出“爱国者”及“爱国者”的唾沫产品——“汉奸”。

心理学告诉我们，人们通常以自己的知识经验为基础来完成信息的理解和解释，从而倾向于把对象知觉为一个有意义的整体。比如，当一幅少了眼睛的狗的图画出现在人们面前时，人们倾向于把这个不完整的图形解释为狗，这便是知识经验在解释信息中的作用，它会自动填补信息的不足，把此图画理解为狗这一有意义的图形。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在日常生活中人们日复一日地接受这种图案的耳濡目染。

我们似乎不难理解当一轮红日出现在中国人的视野中时，为什么会被知觉和理解为“太阳旗”。一方面，在中国人的历史经验里，“太阳旗”是一种象征苦难的记忆；另一方面，在今日中文网络上，作为反面教材的太阳旗“处处飘扬”同样强化了人们关于日本恶行的记忆。然而，不可否认，这种极端化的理解有着致命的缺陷。

绝大多数心智正常的人会把没有眼睛的狗直接知觉为狗，却不会将太阳直接知觉为“太阳旗”。因为狗眼长在狗身上，而太阳并不属于“太阳旗”。况且，在中国的诸多衙门影视中，我们通常是能够在公堂背景中见到太阳图案的。

显然，这个太阳并不能成为判断一个中国人是否是“汉奸”的“呈堂证供”。太阳图案和“太阳旗”完全是两个概念。倘使太阳可以被知觉或理解为“太阳旗”，那么，我们上泰山观日出，岂不是在看日本升旗？同样的逻辑，听帕瓦罗蒂唱《我的太阳》，岂不可能是在听日本国歌？所幸网易这款游戏名为《梦幻西游》，倘使掉转方向被称作“梦幻东游”，恐怕有人会得出个“向日本投降”的结论了。指责别人是“汉奸”总是容易的。然而，指控并不是证据。

不久前在接受美报采访时我曾经谈到中国没有真正意义的民族主义，因为真正的民族主义首先是一种人道主义，而不是如当下许多“爱国网民”主张的“玉石俱焚”的“爱国主义”。在我看来，那种轻言“不惜一切代价”的“爱国情感”，与其说是“民族主义”或“爱国主义”，不如说是“复仇主义”、“自暴自弃主义”。显然，“复仇”与“爱国”完全是两回事。

不难看出，这种“玉石俱焚”既表现为对日本的仇恨，同样表现为对本国国民的“汉奸株连”。正因为此，我们看到许多优秀而本份的青年，会被莫明其妙地指为“汉奸”。鲁迅先生当年曾经感慨中国人的性幻想。“一见短袖子，立刻想到白臂膊，立刻想到全裸体，立刻想到生殖器，立刻想到性交，立刻想到杂交，立刻想到私生子。中国人的想象惟在这一层能够如此跃进。”不可否认，今天许多“爱中国”的网民同样失去就事论事的能力，进入一种近乎本能或条件反射式的幻想的境界——“一见太阳，立刻想到太阳旗，立刻想到爱国，立刻想到了卖国，立刻想到了汉奸，立刻想到了杀汉奸……”

当说，世纪之交的中国，一个奇观便是谁都可能一不小心成为“汉奸”。我谓之“奇观”，是因为许多中国人沦为“汉奸”并非因为自己做了什么，更是因为别人宣判了什么。然而，我以为，爱国就是爱国民，爱国首先要爱国民。真正的爱国，必须体现为对本国国民的热爱，而不是无休止的猜忌与攻击。否则，爱国就是空谈，或者别有用心。那种动辄将自己的同胞斥责为“汉奸”的人，是不配说自己“爱国”的。充其量，他们不过是“爱宣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