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都有流浪的权利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
《南方都市报》专栏

 

近日,钟南山院士在接受《南方周末》采访时提出“恢复收容无业游民”,一时惊起不小波澜。由于钟院士是在被抢后表达该观点的,因此更应该被视作一种“受害者陈述”。然而,作为公众人物,尽管钟院士声明自己只是“作为广州的普通市民”来表达意见,而且说的可能是“外行话”,但是仍有不少“内行”人士出来跟风,更有所谓法学“专栏教授”呼吁“让这项充满人性的行政法规(收容制度)发挥作用”。

我不知道这位“专栏教授”存有多少“人性”的光辉,竟然这般轻易便被收容给“充满”了。对于这个明显具有族群隔离倾向的收容制度,我素来是持反对意见的。在我看来,祖国必定是可以自由行走的疆土,否则祖国毫无意义。至于收容所,除非变成穷人救济所,才可能真正救济社会。显然,将流浪者当作“潜在犯罪者”予以羁押遣返,既有违于一个文明社会的公德,更有违于法的精神。试想,当某个地方饱受贪污之苦时,我们是否会以“每个官员都是潜在贪污犯”而将中国所有官员都遣返回原籍,继而废除整个文官制度呢? 

孟德斯鸠有言,“在民法慈母般的眼神中,每个人就是整个国家”。简而言之,法律必须要像慈母一般维护所有国民的利益,即使是那些罪大恶极者,在法庭上同样要有被辩护的权利。有意思的是,网上所谓“民意调查”显示,有六成以上的网民赞同“恢复收容无业游民”。显然,这种“民意调查”并不能为恢复“这项充满人性的行政法规”提供任何合法性基础,因为绝大多数被指危害社会的“无业游民”、潜在的被收容对象并没有机会参与这场投票运动。作为平等的权利主体,他们没有机会表达出自己的心声。  

应该说,钟院士所言“偷窃与抢劫的人,和城市流浪人员只有一水之隔”并非完全错误,问题在于“偷窃与抢劫的人”,并非只与城市流浪人员“有一水之隔”。在法律面前,我们每个人其实都是“潜在的犯罪者”,而我们真正要思考的是,究竟是怎样一种力量将这些原本善良本分的人推向了“犯罪河岸”。 

所谓“城市流浪人员”,通常被称作“无业游民”。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些“因为没有职业而四处游荡的公民”。显然,“无业游民”之“可能危害社会”,并不在于“游荡”,而在于“无业”。进一步说,“无业”不是无业者的罪,倘使“无业游民”“有罪”,那么真正“有罪”的应是社会意义上的“无业”,而非公民意义上的“游民”。只有根治“无业”才能真正根治“游民”给社会带来的潜在危害。  

不可否认,人人都有流浪与迁徙的权利。一个开放社会的成长,更有赖于这种走遍万水千山的流浪,有赖于不同族群之间滴水穿石的迁徙与融合。倘使流浪是一种潜在的罪行,那么我们就有必要禁止一切形式的旅游,甚至连山野里的蒲公英都要被收容起来。  

难怪有编辑朋友向我感慨,钟院士如此简单地区分“好人”和“坏人”,潜意识里还是有“阶级斗争”的思维定式在作怪。如果我们尊重法律,就不应该忘记“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一最基本的法的精神。如美国思想家尼布尔所说,“人有不公正的倾向,民主成为必要;人有公正的倾向,民主成为可能”。同样,法律之所以被规制,就在于人既有恶的本性,也有善的本性——人有向恶的一面,所以法律成为必要,人有向善的一面,所以法律才成为可能。然而,本着人人平等的原则,我们绝不可以依据一个人是否“流浪”或“无业”而做出“好人”或者“坏人”的推定。否则,我们的法律就会变相地沦落为“血统论”或“阶级论”。

政府当以服务民众而存在。不可否认,眼下流浪在城市中的“无业群体”,绝大多数是“失业群体”,毕竟勤劳是中国人的美德,绝大多数底层民众更无好逸恶劳的恶习。因此,面对无业者,政府理应尽一切可能救济他们,而非通过收容变相地惩罚他们,以此灭绝那些到城里讨生活的人的最后希望。如果政府不能保证人人都有称心的工作与合理的报酬,又有什么理由反对失业者在城市继续流浪、寻找生机?倘使我们赞成恢复收容游民的旧制度,那么我们的法律法规岂不是要再次沦落为落井下石的利器、雪上加霜的帮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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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iongpeiyun 27/06/2006 09:48

我的朋友,我的岁月,
谢谢这首流浪者之歌。
感兴趣的朋友可以一起来译这首歌。

博À¹±åÊ­£ 27/06/2006 00:05

很受感动。不记得在哪里读到过一句话:“天堂里没有人道关怀。”有人间疾苦,才有人道关怀。但人道关怀,不是根治疾苦的药方。药方是制度。我不懂制度,但我希望这首写给流浪者的法语老歌,能驱走一点点我们日常的冷漠。(懂法语的就不要看我的汉译了;不懂法语的就将就着看我笨拙的译文吧)
J'ignore le nom des rues / Qui jamais ne me lassent / Dans l'immense marelle / De ma ville palace / Je suis la craie qui trace / Et aussitôt s'efface / Sans domicile fixe, je passe我不知道这街道的名字这街道从未把我厌弃在这奢华城市的高楼深阁里我如铅笔划过的痕迹转身即消逝流浪者我,离去Un, deux, trois, soleil / Des enfants jouent / Moi je fais pareil / Pareil avec vous / Dans vos bras qui m'enlacent / Je chuchote à voix basse / Sans domicile fixe je passe一,二,三,太阳孩子们玩起跳格游戏我,我也走过去想和你们在一起在你们抱紧我的臂弯里轻声耳语流浪者我,离去Mes amis et le temps / J'en fais des confettis / Je les perds si souvent / Et si souvent, j'en ris / Et même vous que j'aime / Oh, si je retiens mes larmes / Je ne vous retiendrai pas / Sans domicile fixe, je passe我的朋友,我的岁月如节日里抛洒的彩屑一次次地消散一次次地,我仍笑着我,也是爱你的啊,就算锁住泪眼又如何锁你在我的记忆里流浪者我,离去

熊ʯ› 26/06/2006 06:17

好文好人好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