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半裸出镜”到“全裸投降”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
《南方都市报》专栏

数日前,一幅代言具有仁爱精神的“粉红丝带”公益广告出现在湖南长沙市区主要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三位“半裸出镜”的女性分别为湖南两家电视台的主持人和湖南某校的大三学生。“半裸”消息甫出,立刻在网上网下引起激烈争论。

随后,当事人之一、被湖南电视台要求暂停工作的陈丹在官方网站上发表道歉声明,称自己“未经过所在媒体长沙电视台女性频道同意,擅自参加由长沙某医院组织的‘聪明女人,多爱自己’推广活动”,虽然“愿望是良好的”,“希望引起人们对女性的关爱”,但是“因为形式欠妥,引起了巨大的反响”,所以不得不向被损害形象了的电视台和“受伤害的”公众道歉。

 

据朋友在网上说,九十年代初,像《布拉格之恋》这样的影片在中国“内部播映”时,片头竟然还有“内部资料,仅供处级以上干部观看”类似的大字标语。不难发现,虽然今天“性病”广告早已堂而皇之地登上了电视,但是中国人对于裸体的禁忌依旧敏感而脆弱。人们饱经沧桑的眼睛,甚至经受不了一个“半裸体”的照射。如有网民义愤难平,“它(半裸出镜)是对女性的严重戕害,是对公众眼光的肆意亵渎,它进一步颠覆了我们业已消失殆尽的道德审美底线。” 如此上纲上线,难免让人为中国人的道德前景惊出一身冷汗——莫非中国人所谓“道德审美的底线”,是被妇女同胞用胸罩带拴着吊在了肩膀上?莫非胸罩是个暗房,一旦暗房被揭开,那隐藏其中的道德风暴就会彻底曝光、失去原形与意义?

本质而论,裸体的出现,源自于身体与光明的合谋。对裸体的畏惧,在某种程度上说同样也是对光明的畏惧。和东方遮遮掩掩的道德生活相比,裸体在西方可说是一种传统,一种范式。如法国汉学家弗朗索瓦·于连所说,“欧洲艺术附着裸体,有如它的哲学依附于真实。裸体被当成艺术教育的组织者,有如逻辑是哲学的组织者一样。”在此意义上,“袒露的乳房”不仅哺育了人类,同样哺育了文明。

所以我们看到,从古代希腊罗马、经过黑暗中世纪,到文艺复兴和启蒙时期,尽管在西方时有关于性的贬低,但是人们对于裸体并无道德上的苛责。正因为这种对 “裸的传统”的珍视,欧洲不但创造了维纳斯与大卫,并且将之留存至今。今天当我们走在尼斯或戛纳的海滩上,看到女人们裸露上身躺在沙滩上晒太阳,或是端着一杯饮料与人若无其事地交谈,除非你心怀恶意,否则决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说出半个脏字。

所谓“淫者见淫,美者见美”,传播学亦认为,任何意义的完成同样取决于信息接收者。在此意义上,裸体是否“有罪”,更在于观看者的心想。在我看来,人们对裸露上身的拒斥,更多是出于“裸体即淫”的刻板印象。事实上,祼体不等同于性,更不等同于淫乱,就像一个人脱去帽子并不表示他在思考一样。在我看来,某些人视“露乳”为有伤风化,更多只能证明自己失去童贞之心。就像电影《乳房与月亮》里的小男孩一样,其实我们更应以感恩之心来审视乳房的哺育之美,及其对人类精神的提升,而不是用道学家的眼光,只在指缝之间看见肮脏与色情,却看不见秀美与生命。

沉重的肉身让事与愿违。三位女性参与粉红丝带公益活动,原本是为了号召社会保护女人的乳房,谁曾想最后竟然上升为牺牲女人(比如暂停工作)来保卫一个干瘪而虚无的“道德之乳”。然而,倘使没有对个体权益的声张与护卫,我们怎么会有丰满有力的“道德之乳”,哺育社会与文明?

回顾整个事件,最耐人寻味的莫过于陈丹的公开道歉。透过这封广为转载的声明,我们不仅看到陈丹失去了自己青春年少的立场,而且也失去了一位公民社会生活的底线。如其所说,“我愿意接受频道的任何处理”。如果说陈丹为了拍公益广告是“半裸上镜”,那么在社会与上层领导的双重压力下,陈丹无条件“接受频道的任何处理”更意味着“全裸投降”。我们由此相信,以民意与权力对一个弱女子的赤裸裸的恃强凌弱的剥夺,才是我们走向开放社会时最该引以为耻的东西。 

Publié dans Chroniques 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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ʯÀ»ªå€©Àž‹ 14/06/2006 13:21

读你的文章还获得道德观的提升,谢谢!

ʯÀ»ªå€©Àž‹ 14/06/2006 13:19

读你的文章同时也获得道德观念的提升。谢谢!

熊ڿ·Ú¿· 14/06/2006 09: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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