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场“精神上的矿难”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思想国
原载《新京报》
 

    “这个世界满目疮痍,到处是灾祸啊!”在过去谈到发生于中国的一些矿难事故时,我曾经引用过伏尔泰写在小说《老实人》里的这段话。的确,我们已经见证了太多与矿难有关的悲惨故事。一条条原本鲜活的生命在漆黑的矿井中消逝,黯淡了一切光彩。
    那些发生在地底下的悲剧,多半是因为渗水、塌方等物理原因所致。然而,环顾我们周围随时可能发生的不幸,还有多少不是在地底下发生的呢?就说发生在学校的一些悲剧吧:前几年有轰动一时的马家爵杀人案,一位在读的大学生亲手杀死了几位同窗;而在今年10月,接连发生的三起“弑师案”发生同样令人震惊。
    11月5日下午,广州珠海的一名司机因工作生活不顺,驾驶一辆泥头车,在城东中学附近故意撞向路边放学的学生和过往群众,当场造成24人伤亡。类似悲剧几年前北京也发生过一例。一位生活失意的农民工劫了一辆出租车,在王府井大街上横冲直撞,同样造成多人死伤。
    然而,这一切,和发生的地底下的悲剧是何其相似!和物理上的矿难相比,由那些手持利刃或者踩足油门走上极端道路的人所制造的一起悲剧,何尝不是一次“精神上的矿难”?因为他们的精神崩溃了,于是其他人也接着遭殃。许多人便是这在种情形下猝不及防,做了这些精神崩溃者的殉葬品。
    尽管物质上的矿难常以数以百计的死亡数目骇人听闻,然而事实上,只要条件允许,这种“精神上的矿难”给社会带来的危害将更恐怖,因为这种“零星的杀戮”无异于疯狂的个体针对社会的“恐怖袭击”。
    比较两种“矿难”,不难发现:前一种通常发生在地下,地点相对固定,而后一种则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前一种受难的是正在作业的矿工,后一种则可能是任何一个家庭,因为任何场合你都有可能遇到一个精神崩溃的人,并且深受其害;前一种属于生产事故,后一种则属于“生活事故”,生产可以停止,但是有生命的地方就会有生活。
    表面上看,这种袭击不需要任何主义的支援,有的甚至不需要计划,只为一时复仇或者报复社会宣泄心中的不满。而在潜意识里,那些以“弱者”自居的报复者终于找到一种做命运的主人、可以操纵他人(想象中的社会的替身)的命运的报复的快感,即使那只是一瞬间。不知道悔悟的人,或许还会为自己终于扼住他人命运的咽喉而沾沾自喜。
    人之所以绝望显然更多是来自日积月累的挫折。具体到珠海这一恶性事件,骆某之绝望即是证明:一段破碎的婚姻、穷困潦倒的生活、不如人意的工作以及积压在心头的种种愤懑,一旦遇到一点不可抗拒的不顺心(如因故被交警部门告知将罚款1000元并记12分),这种不顺心便有可能成为压垮他精神的最后一根稻草。而这一点,似乎谁也没有料到。
    如果说中国社会是一个不设防的社会,显然有悖事实。就居住情况来说,抬头看看老旧的居民楼,几家几户的阳台和窗子没有镶上铁栅栏?为了防止小偷,人们把家修得像监牢一样密实。若是失火,恐怕想跳都跳不出来。而现在的新兴小区,通常也都有保安把守。保安们身穿制服,对出入其境者问东问西,你也不能说这个社会没有设防。
    然而精神上呢?当这个社会越来越醉心于对个人物质利益的守卫时,是否更应该戮力同心为种种“精神上的矿难”设防?回想已经发生的种种“精神上的矿难”,无论是必要的社会救济,心理危机干预,还是对社会公正的坚守与对弱者持之以恒的同情,这一切与其说是让那些潜在的绝望者活在希望之中,不如说是让整个社会活在希望之中,不受他人精神崩溃之害。

Publié dans Chroniques 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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