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a société ouverte et les études de la langue étrangère开放社会与外语学习

Publié le par Peiyun Xiong

熊培云

九十年代以降,随着中国经济的发展,国人谈论自己的文化与传统时脸上渐渐有了血色。不再视中华文明为无物,这当然是件好事。然而,我们同时看到,膨胀的自信心使一部分人开始丧失理智,他们以正义者的姿态纷纷扛出民族自尊或保护本国文化的大旗,为自己的不事进取与闭目塞听找借口。这种危险的倾向足以令人担忧,极而言之,它有可能会中断中国走向更加开放社会的步伐。

举例说近两年来抵制英语学习的争鸣,一个较为突出的观点是“中文都学不好,何苦要学外语?”或“难道要让中文去死?”,字里行间仿佛透散着爱国爱传统的热泪与热血。然而,它经不起推敲。

首先,教育部要求学生学英语并没有因此取消中文课或禁止说中文。至于许多人中文没学好,显然是因为中文读得太少,而不是因为英语学得太多。韩复榘当年作演讲多有名言,其中一句大意是,在座的各位高材生都会七八国英文,而我这个大老粗连中国的英文都不懂。大家之所以觉得这句话可笑,是因为中国并没有自己的英文。同样的道理,二十一世纪的今天也不存在要保护“中国英文”这个逻辑。事实上,我们将中文与英文都重视起来不但不矛盾,相反因为语言是相通的,可以互相提升。举例说,由于汉语多诗意,少逻辑,学外语对中国人的思维训练也不无好处。

人们使用语言,最重要的是用它来表达思想、传播知识。笔者以为,真正的“中文好”,并不在于文章写得通顺华美,而在于其所承载的思想与知识。也就是说,语言之精华在于文字内涵,而不是形式。否则,所谓的“好中文”,就会沦落为遣词造句的文字游戏、短暂时尚的庸俗载体。

为了提升汉语文化承载的文化与思想,一方面,国家有义务保障民众尽可能多的自由思想,另一方面,民众要重视培养自己知识获得的途径。一个人多掌握一门外语,无异于给自己增加一双眼睛,增加与外界交流的机会。你多一份感悟与体会,就会多增进一份言说的内涵。因为有思想的语言都是可译的。

笔者深有体会的是,有些来欧洲的朋友,由于英文与法语一窍不通,访欧十几天,只能与名胜古迹合影。骄傲的人会说,欧洲不过如此。当然,现在欧洲许多地方的现代化程度已经比不过北京上海;谦虚的人会体会到自己的不足,“下次来,一定找个懂外语的人陪着”,上次去南欧旅行,有位从福建来出公差的朋友曾向我如此感慨。虽然他腰缠外贯,对国内时政如数家珍,然而走在欧陆大街上连基本的路牌都看不明白。如果你去一个地方旅游,不能和当地人聊天,询问其所思所想,了解当地的文化生活、风土人情,你的见闻显然是不完整的。

我曾在《汉字与国运》一文中感慨这个时代的无奈:“空前的文明兼并,阳光下可见的弱肉强食的水印,在整合世界文化的同时也让世界失去许多色彩斑斓的东西,直至人类文明的丛林里只剩下一种讲英文的动物。自十九世纪以来,英语就是这样,在推进世界文明进程的同时,它也扮演了‘语言断头台’的角色”。藉此呼吁保护本国的母语。但是,同样需要指出的是,全球化发展到今天,英语已不属于英美国家,英语在世界各地大行其道并非“英语殖民”可以简单概括。当全球四分之三的邮件用英语书写、百分之八十的电子信息用英文储存、三分之二的科学家能读懂英文资料(数据来自英国文化委员会所作名为“English 2000”的大调查)的时候,英语更像是一个数据库或图书馆,其价值将渐趋中立。有人就英语教学工业每年给英国带去70多亿英镑的有形和无形收入而大谈文化或经济殖民,以此否定英语教育或者外语教育,显然这也是逻辑混乱——你不能因为大学收取学费就否定大学教育。

最后我们再分析一下爱国青年们(当然其中不乏想在大学混文凭的“三流学生”,他们虚张了网上所谓的民意)的追问,“为什么西方人不学习汉语却要我们学习外语?”首先要回答的是,在西方学汉语的人已经越来越多,当然远不如中国人对西文这般重视;其次,我以为,这种外语学习上的反差正是中国未来可期强大的理由。我们不妨做一些推理:

假如有两个房间,房与房之间没有任何可以来往的门,在隔离墙的正中间装有一块玻璃。记住,这是一块落地的单向透明的玻璃。也就是说,从一个房间可以看到另一个房间里发生的一切,而对于另一房间情况完全相反。为了叙述更加清楚,我们不妨将可以看见对方的房子设为A房,只能被人看见的称为B房。当然,为了更好地进行我们的假设,我们还可以将听筒加进来。住在A房的人可以听到B房里发出的声音,而住在B房的人对两房之间的这种微妙关系一无所知。单向玻璃对他来说,只意味着自家墙上有面镜子。他可以在镜子面前完成一种类似自我陶醉的审美,比如用它来梳妆打扮,或者穿上风衣后在镜子前优雅地打一个转,说一些“嗯,今天挺精神”之类的话,诸此等等。

接下来我们还得预设三个条件,与你一起挑选房间的人可能是一位智者、你生意场上的敌人或者一条恶棍。如果你必须挑其中的一个房间居住,你会选择哪一间?

我们一起来分析选择A房的理由:

如果B房住着智者,你可以通过观察与倾听,从他身上学到你需要的东西。比如他的举止,他阅读了哪些书,接待了哪些客人,表达了什么样的观点……

如果B房住着你生意场上的敌人,你同样可以通过观察与倾听(我们可以换上另一组词:监视与窃听)获得对你极其有用的情报。比如他进行了哪些秘密交易,你值得信赖的朋友是不是经常和他一起开香槟庆贺你新赔了一笔买卖……

如果B房住着恶棍,你将见证丑陋与下流,并引以为戒。当他杀人或有其他危及整个社区安全的行为时,你可以及时介入或报警。

以下是选择B房的理由:

如果你愿意住进B房,可能是因为你自以为很漂亮,你喜欢被观赏。你的观众包括智者、流氓以及随时想将你银行的钱财据为己有的人。显然,你对自己的钱财并不关心,智慧对于你来说也毫无用处。总而言之,你的乐趣就是照镜子,发表演讲、被人观赏或窃听。当然,维持这种生活你需要有充足的耐心,你日复一日活在监视之中,就像福柯笔下全景监狱里的囚徒,也就是说你并不知道什么时候别人在注视着你。久而久之,你也许活得比较自然,也可能每天都像是行为艺术家。你甚至不如荷兰的橱房女郎自由。因为她们接客的时候,是要拉上窗帘的。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你放弃可能增长智慧的机会,并且将自己置身于危险之中。

经过上面的分析,如果你有着和我一样平常的智力,我相信你会选择住在A房而不是B房。当我们观照历史,不难发现,中国社会沦落为近代之积贫积弱,就是因为此前若干皇帝老儿带着山呼万岁的臣民躲在上述B房里照镜子的功劳,终于照得一代不如一代,直至国破家亡。而今日中国希望之所在,得赐于对开放社会的认同,得赐于积极向西方学习的深谋远虑。当然,学习外语只是第一步,它使中国人面对世界时耳清目明,知道孰是孰非,择善而从,知恶而改,从此可以逃脱被观赏与因自欺而终于被欺的命运。我们有理由相信,未来开放的世界,应该是每个国家都可以被观察、被学习与被介入,人们观念上的单向玻璃将被彻底打碎,代之以都可看见的透明。

 

Publié dans Chroniques 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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