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想起了非洲鼓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
 

 
        又到圣诞节。有记者撰文,称圣诞节已经成为中国的民间节日。中国社会调查所近期发布的一项问卷调查结果显示,一半以上的被访者明确表示一定会过圣诞节,而明确表示不会的不到一成。有学者因此忧虑西方文化对中国本土文化风卷残云,倡议奋起保卫。在我看来,这些呼吁未免有些唐突。
        首先,中国并没有国产的圣诞节,所以要保卫的客体几乎无从谈起。有人翻箱倒柜,找出灶王爷,拿灶台当烟囱,说灶王爷就是中国的圣诞老爷,非要取而代之,让灶王爷与圣诞老人在天上单挑,以捍卫灶王爷的神权。如此势不两立,将圣诞老人在精神领域的伟大内涵简化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宗教贩子。这种简约主义无疑是荒唐的。若以宗教线性来思维,公元纪年早该驱逐出境。公元纪年通行于中国的道理很简单——从人类文明史的角度上看,基督纪年不过是个便于流通的公共产品。而在中国的纪年传统里,找不出一个可以普世的民族品牌。历代帝王甫一登基,纪元自动复位到元年,推倒重来。汉武帝以后,皇上为了开辟政治新篇章,在位时要注册若干吉祥如意的马甲作为年号,不厌其烦地让史官跟在后面做加法。这种纪年的方法着实委琐不堪,皇帝老儿不但占有了天下无双的沃土良田,还把中国宝贵的历史光阴割裂成一段段的不文明的碎片。
        笔者不是一个文化虚无主义者,对中国过往的历史更不乏温情与敬意。但是,同样值得一提的是,圣诞老人的礼物和中国人过年压岁的文化意涵是不同的。给压岁钱是中国宗族文化里的纵向的血源关怀,而非横向的普世关怀。圣诞老人的关怀是快乐而慈悲的。他不辞辛劳,要把礼物送给天下所有的孩子,无论他富有还是贫穷,无论他的肤色与是否健康,而且从不要求他们子继父业、以图回报。所以,美国总统卡尔文·柯立芝不无感慨地说,圣诞节不是一天或一个季节,而是一种精神气质。
        当然,是否拒绝圣诞老人,还有一个“谁在过节”的问题。人权先于神权,国门是所有家门的共同体。对于接受圣诞节的中国公民来说,过圣诞节不过是为了丰富自己的生活。“圣诞热”,这是中国文化走向开放,精神领域市场化的结果。和其他商品不同的是,圣诞节完全免费,只要大家觉得它好,可以接受,就等于送货上心了。在传说里,圣诞老人柴门立雪,不过是个给孩子们送礼物的义工。圣诞节这几天,我在巴黎街头,随处可见背着大口袋的“圣诞老人”分列成队,和梯形霓虹灯串一起被悬挂公寓墙壁上,让人怀疑这些登梯子跳窗户的“红衣派送”是消防员。这种辛苦是显而易见的。如果法院或文化保守主义者不能举证这个老头跑到松树底下偷领美元或卢布,就不能动辄以国门或民族大义套牢家门,在公民们的窗子上钉上木板。
        显然,中国人不珍视本土节日,和喜欢圣诞老人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学者们认为圣诞节会冲击中国传统文化是典型的逻辑混乱。我把中西文化的融合比喻成了一种联姻。圣诞节就像一位新娘。男人娶了新娘,忘了老娘,是男人思想出了问题,其错不在于新娘年轻貌美,也不在于老娘乳房干瘪,韶华尽逝。苛责中国人因为过圣诞节导致传统丢失,这是见到男人不孝顺老娘就找他媳妇吐痰的欺软怕硬、不辨是非。所以我说,圣诞老人被贱斥,不过是中国人为自己不珍视传统民俗找替罪羊。中国端午节被韩国人抢注,到底是中国人自己不知道珍惜。
       如果以二元对立的眼光看世界,世界文化难免会裂成两半。就像爱德华·萨义德在《东方主义》里抨击的,“东方主义”不过是西方学者为殖民方便在书斋里炮制出来的一个概念。尴尬的是,我们同样看到“后殖民主义”在东方被炮制兜售。在我看来,圣诞老人是世界的文化遗产,应该归属于全人类,而不是某个国家或某个方位。荷兰与芬兰等北欧国家在抢圣诞老人的发明权,其实它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圣诞节文化的成长与其在世界各地的习俗养成,并记住像托马斯·纳什一样给圣诞老人一个鲜红面孔的继承者与改造者。
        文化如人,在交合中诞生,在交流中上升。几年前我在法国大学课堂里第一次听到《Mon beau sapin(我的美丽杉树)》法语圣诞歌时如坐针毡——其曲竟然与我南开母校校歌一模一样!我当时为此羞愧。然而,在我对欧洲文化有了更多接触之后,反而以此为光荣。正如李叔同的《送别》,该曲原出自于美国曲作者John Pond Ordway的《梦见家和母亲》。后来,日本词作者犬童球溪为此填写“旅愁”发表,此时李叔同正东渡留学。有心者对读《旅愁》中“西风起,秋渐深,秋容动客心。独自惆怅叹飘零,寒光照孤影”等句,不难发现,李叔同几年后所填《送别》深受《旅愁》的影响。据传此曲在日本填词已经超过百余种,然而弘一大师一词既出,以一当百。有井水处,皆有“长亭外、古道边”。《送别》没有因为西洋音乐破坏中国的文化传统,相反,它极大地丰富了中国的文化,让后来者感恩。
        应该说,人类情感相通是一切交流可以实现的基础。与生俱来的第一声啼哭,一路走来的爱恨愁苦,在人去楼空或人来人往时的寂寞,让我们不由得时常感慨忧伤是我们的母语。所幸我们创造了文化,可以在文化中寻求心灵慰藉。持此视角,我们相信,一切文化都不过是人类在追求幸福生活时的一个副产品,而文化无界、为人所用因此才是真正的以人为本。
        法国有条谚语:蚕蛹如果只会自己照镜子,永远也不会变成蝴蝶。哈兹拉特·伊纳亚特汗也有个绝妙隐喻,蚊子从来不向周围的环境学东西,还要对它们嗡嗡地教育,所以永远不会拥有蝴蝶那样的美丽人生。所以我说,虽然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但是保卫传统不丢失,并不意味着要拒绝外来文化。如果我们志存高远、面向未来,就不能骄傲地论定中华文化已经定型,并且可以依靠传统文本改善一切。一个民族的文化应该永远在路上、在生长,它不是定型,不是完成,而是不断地形成。这是个惊心动魄且赏心悦目的过程。
        八百年前,当火药制造术传到阿拉伯并转道欧陆时,并没有引起当地人恐慌,也没有人上街打“文化保守主义”的义和拳,以抵制中国的“鞭炮文化”入侵。作为欧洲的中心,今天的巴黎更是文化包容的典范。在这里,没有人会担心中国的春节与大红灯笼高高挂会动摇巴黎的文化根基。我们发现,在巴黎草地与地铁里随处可见的非洲鼓,早已成为巴黎文化的一部分,它同样会让那些久居巴黎终于离开的人们无比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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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向 02/04/2006 05:48

阅读你的文字,每次都有收获,你思想的开放性给了很多启发。

ʝŽÊµ·Àº® 09/01/2006 05:43

我有个免费网络大学计划,希望你能去看看,给我点意见,谢谢!
http://blog.donews.com/jhlsljj/archive/2006/01/09/688125.aspx

玉 24/12/2005 18:03

我们一直认为灵魂可以随鹰飞向另一个世界——这样的信仰让我开始......
关于“直孔”(音译)的故事会不会开始淡远?
 
 
 

présidence de ground land 23/12/2005 16:46

La presidence de Groundland vous souhaite un joyeux noel

奜 23/12/2005 01:3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