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者欧盟 (2)

Publié le par Peiyun Xi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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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欧盟深处的隐忧

 

宗教战争、王位继承战争、争夺领地战争、民族独立战争无所不在。十九世纪的中国人,若想重温战国史,只需去欧洲走一趟。彼时欧洲群雄逐鹿,群寇逐鸡,邦国林立,苏秦满地。事实上,两百年前拿破仑皇帝横扫千军的作业,在两千年前的东方,卫国民营企业家吕不韦就教他孩子做完了,并且发行了当时的“亚元”——秦半两钱。以天下分合论,从黎塞留、拿破仑到希特勒,直至和平年代欧洲一体化的政治诉求,便是要让欧洲上升到秦朝的某种境界。

两次世界大战、两个超级大国催生了欧洲联盟。如果说其初衷是为了避免战争,现在更多的是男儿自强。欧盟的目标是,在世界各地,能有自己的声音,包括在美国总统面前享有持不同政见而不被秋后算帐的自由。民主国家的总统比独裁国家的皇帝更在乎国际影响力是显而易见的,原因是总统在家什么也不是,饱受选民讥苦,因此要在国际社会争面子;而皇帝在家朕即国家,可以不太在乎出国可能什么也不是。

欧盟得到壮大是勿庸置疑的。目前的欧盟有15个国家、3.5亿人口,如果再加上南欧和中东欧的10个国家,就将发展成拥有25个主权国家、共4.5亿人口的庞大联合体,所有这些国家目前的国民生产总值之和为9万多亿美元,接近美国的国民生产总值。无论是政治还是经济上,都美国不可小视。按照拟议中的“东扩”和“南下”计划,未来15年内,欧盟成员国将可能扩大到30个。包括法德在内的一些欧盟国家担心,现在15个国家干不了的事,将来30个国家更不好办了,所以要有一个“核心欧洲”。

美国并不在乎欧洲人“梦里回到秦朝”,但如果想“梦里回到唐朝”则万万不可。中国近年来嚷着要建设成一个“民主富强”的国家,引来了美国的“中国威胁论”,问题就出在这个“强”字上。所以美国想尽办法遏制中国。你可以富,但绝不能强,这是主导美国国际政治的圣经。美国对欧盟的政策,亦不过如此。最完美的欧盟是市场化的北约,若要搞独立防务,华盛顿就想亲自任命个总司令。美国要竭尽全力维持“一核独大”的政治地位。对欧盟去核化,可以当作美国“核不扩散精神”的另一种解读。伊拉克问题上,美国在欧洲牵绳子,策动了英、西、意、荷、葡及波兰等东欧各国与法德唱反调,视欧盟1992年签订的共同外交与安全政策如废纸一张,说到底就是要去除德等国的“核威慑”与“核捣蛋”。

冷战结束后,中东欧国家纷纷提出了“回归欧洲”的口号,美国也对此积极鼓励。由于这一口号符合欧盟的战略利益和根本目标,欧盟便向这些国家敞开了大门。不过现在,不少欧洲人怀疑美国别有用心——想派“特洛伊驴子”使欧盟瘫痪。

波兰是中东欧国家领土面积最大者。至2003年为止,波兰的人口总数近4000万人,比其余新加入欧盟的九个会员国人口总数还多。后冷战时期,急于融入国际社会的波兰,在美国主导下成功加入北约,并将于今年5月加入欧盟。9·11之后,波兰成了美国“坚定的伙伴”。让法德等国不安的是,波兰不但不和欧盟一个声音说话,还要用欧洲黄油换美国大炮,成为拉姆斯斐尔德所说的“新欧洲”的中坚力量。“新欧洲”论揭示了今日西方已罹患双重精神分裂症——不但大西洋越来越宽,欧洲内陆也发生了地裂。

国际政治,不外乎合纵连横。目前法德两国空前团结,令世人侧目。这是欧盟得以发展的力量之源。除了在伊拉克问题上“同生共死好朋友”,不久前,希拉克甚至代表德国政府在欧盟峰会上阐述立场,因为当天施罗德国内有事忙不开同样是团结,希(拉克)施(罗德)较两布(布莱尔、布什)国际名声要好,原因是前者出入像兄弟,平起平坐,后者似夫妻,却都是先生。普京虽然在国内人气鼎沸,被忠实的女性选民唤作“新好男人”,但在国际舞台上,仍像个孤独的散步者——其中庸的名声下面,同样藏着借“大欧洲”复兴俄罗斯的伟大抱负。

应该说,欧洲联盟带有某种道德倾向,它甚至在某种程度上代表了国家与主权的最高价值,因此,它也可能是乌托邦的,因为它的价值实现不得不依靠可能与其理想背道而驰的功利主义。联合使欧洲国家团结一致减少内耗,但功利主义使它“受复兴所累”从此走向外耗。

 

驯服主权与未来大政治

 

布鲁塞尔的年轻学者保尔·马涅特在《欧洲、国家与民主》一书中发问:主权国家起源于欧洲,欧洲是否驯服了主权(apprivoiser le souverain)这头猛兽?在马涅特看来,驯服主权不是消灭国家,以欧盟而言,就是欧洲各国通过分享一部分主权来达到更好地维护自身利益的目的。

国家民主,并没有让欧洲免于战争内耗康德曾用“51%的人统治”指出民主的局限。近现代历史上的无数次战争亦表明,他国的民主对于受侵害国家而言,常常毫无道德价值可言;在国际政治中,所谓的民主决策更多来自选民的餐桌而非书桌。因此,欧洲寻求统一,其实质是驯服各国主权、剔除其“与生俱来的进攻性的爪牙”。当主权得不到驯服,一有机会,便会扩大为霸权,其结果是国家沦落为兵工厂,醉心于生产各自的“拳头产品”,导致我们的世界“人为枪炮所消费”。

2003年12月,欧盟制宪会议最后不欢而散,《欧盟宪章》中相对科学和高效的“双重多数表决制”遭到了一些小国的抵制。以西班牙和波兰为首的国家认为,这一机制赋予了大国更大的发言权,而削弱了小国在未来欧盟中的地位,威胁到了欧洲各国共奉的“公平”和“民主”原则。小国抱怨,大国高喊主权让渡,无非是把小国主权让到大国的肚子里去。

主权问题,伴随着科索沃战争与欧盟东扩成为焦点,有关如何维护人权与改造主权的争论将会继续下去,它是当代国际政治的要害,也是新西学的核心内容之一。观点的分歧表明主权正在被赋予更多的内涵。

哈维尔的著名论断是:国家是人的造物,人是上帝的造物,因此人权高于主权我们同样发现,主权的另一个特征是,当它向外扩张时,与人权似乎毫无干系,一旦受到侵害,人们发现主权其实以生命尊严的名义成了人权的一部分,二者并无高低之分。这也是美国出兵能得到国内支持,而在伊拉克受到抵抗的根本原因。主权必须得到驯服,否则,人们对未来欧盟的担心和对今日美国的不安是相似的。即当它有朝一日集各国主权于一身,是否能驯服这个“巨大的是”,使他者不受其爪牙的非礼?否则,如同乔治·奥威尔在《1984》中描述的情形,即使世界只有三个国家,也不能免于“交战频繁,敌友时常易位”。

如果欧盟以世界和平为道德诉求,人们也以宽广的心灵去容纳这些高贵的理想,那么它注定的命运是走向更大的联合,即国家—联盟—世界政府,只有在此基础上,欧洲联盟作为先行者才有意义。架构于欧盟蓝图之上的国际社会,将从此超越民族国家与地域联合。从那一刻起,诗人笔下“从明天起,做一个幸福的人”,即是“从今天起,做一个世界公民”。原载《南风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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