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极权时代的肉身政治学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羽戈/思想国圆桌

  2005年10月17日19时06分,巴金去世,享年101岁。早于此前两天,我就在一些网络论坛看到名为“巴金之死”的帖子上下浮动。甚至可以追溯到去年上半年的某个时刻,类似的传言已然萌生。当时我正工作于一家文化周刊,依照新闻人的经验,提前准备了三篇悼念文章,以备急用,结果苦盼了一周,当局仍无相关的新闻放出,打电话问处于近水楼台的上海传媒界的朋友,说是早已封锁了言路,不准报道讨论等等。这在一个向所谓的和谐社会光荣进军的国家,再也正常不过,因为一切有损和谐的声音都必须隔离与消除。而我只是有些不解,对于一个已经进入木乃伊状态的文化偶像,用政治技术延续他的生命又有什么意义?或许真如一位朋友所言,专制的可怕,不仅在于控制肉体本身,更在于控制住了肉身存在的时间?

  俗话说“寿多则辱”,因长寿而生的道德黑斑,已为巴金晚年“说真话”的坦荡所彻底抹消,无论生死,他都是中国文明史上的一块丰碑,令后来者脱帽瞻仰,同代人扼腕叹息。当然,出于人性的善意,我们还是得祝福他多活几年,尽管他要承受病魔的苦痛折磨。但是,当他的生死完全沦于权力者的魔爪,听任政治力量的支配,说句不敬的话,他活着真的丧失了意义。当局会择取一个适当的时机宣告他的病逝,举国悲悼,然后号召国民化悲痛为力量,奔向和谐社会——死亡促进了谎言的生长,或者说,死亡本身就是莫大的谎言。

  可巴金这次死得依然不是时候。撞上了代表着先进生产力的神六升空,一代文学巨星的陨落只得再度延迟,直到飞船安然着陆,权力者才允许他咽下最后一口气。我手头上有这样一份今日的报纸,其封面只有两条新闻预告,上面是四个大号的黑体字:“巴金逝世”,下面同样是四个大号的字,不过换成了红色,而且配上图片,占据四分之三的篇幅:“神六回家”。黑红对照,死生两隔,生者的胜利狂欢冲淡了死者的悲戚。这确实是极高明的政治招数,但却无法掩埋谎言所滋生的深重耻辱——当专制者企图控制一个已无自主意识的垂垂老者的肉体生命之时,这种耻辱就开始萌芽,并在其死亡之日达到顶点。

  我无法想象,毕生追求自由精神的巴金,在晚年的病床和轮椅上,如果还有半点残存的意识,意识到他的肉身已经脱离了自由,而虚化为纯粹的政治工具,会有什么样的反应?我们终归要承认,他的存活是何等艰辛,尤其是活在一个被束缚、被禁锢的专制国度。对肉身的专制,无论这个生命是否还有自主的意识,是一切专制的根基。其次才是对精神的专制。因为对实存性的肉身的掌握容易加固统治者的野心,精神专制却近乎缥缈。在我们的历史中,两者同样严厉,同样罪恶。但众多知识分子的反抗却往往忽略了前者。直到有一天,当专制的鞭子落到我们的头上,刺骨的疼痛侵袭全身,我们才可能觉悟到肉身政治学的含义。最悲哀的则莫过于巴金,他的肉身与精神已经完全分离。

  在前段时间给一位朋友的信中,我大力强调后极权时代肉身政治的重要。我们就是要与专制政权比一比,看谁活得更长,我们就是要用肉身的健康嘲笑专制的感冒。我还引用了王怡的一段话加以说明:“这并非一种民粹式的、对于卑微者的肉体崇拜。不是说一个知识分子要劳动改造,要和上访者一样衣裳褴褛,才够政治正确。但肉体之于知识分子的意义有两种。一是极权主义的政治处境,使我们的肉体得到彰显,漂浮在精神世界的上空。肉体的强度支撑着我们对自由的坚持。但这一点却是知识分子很少敢于承认的事实。第二,正是意识到肉体的孱弱,肉体对于普遍正义的天然抗拒,使我生出一种强烈的自省。以往,自由主义总强调面对理性时的谦卑和知识者的道德自省。但这却是另一种自省,不是出于对理性的怀疑,是出于对肉身的怀疑。”依我的理解,对肉身的怀疑意味着一种存在的勇气,存在并不仅仅是肉身的存在;然而,让肉身坚韧起来,在光荣的荆棘路上与专制者赛跑,看看到底是谁落后于历史,这同样意味着存在的勇气——而这正为我们的反抗者所普遍缺乏。

  知识分子习惯了用观念战胜观念,却经常漠视观念的局限。将巴金定义为“中国文学的良心”并没有错,但我们必须正视,当这颗良心赖以跳动的肉身沦陷于专制虚情假意的护理,良心的使命只能漂浮在精神的虚空而无法落实,更无法前进半步,中国文学的领地早为压制良心的棍子写作和架空良心的下半身写作所霸占。可以说,良心距离肉体有多远,它距离自己的本质就有多远。高贵的知识分子们最喜欢感慨:“但愿我的精神配得上我所经历的苦难。”这是精神对肉体的拷问,过高的姿态,却可能造成两者的隔膜。我们是否也有必要问一问:你的肉身的强度,能否支撑得起你的精神的强度?一旦你的头颅戴上满是芒刺的荆棘冠,你是否拥有足够的体力走上十字架去受难?什么时候,对于自由民主的斗士而言,肉身能与精神享有同等的荣光,因为前者所承担的重负并不下于后者?越过巴金的魂灵,这些问题向我们的肉身和心灵同步逼近,尖锐而迫切。

2005年10月18日于宁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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