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e bouc émissaire culturel 传统文化如何保守?

Publié le par Peiyun Xiong

 

熊培云 

去年春天,一个很偶然的原因,我见证了国内一场关于儒学的争论。“大陆新儒家”陈明在南开大学称历史学家刘泽华先生“无知”、“反动”,引起刘先生的一些弟子的强烈不满,因而引发一场网络口水战。以此为契机,结合随后出现的“读经运动”,《中国新闻周刊》撰文指出,2004年是中国文化保守主义抬头的一年。
    据我所知,刘泽华先生之所以挨骂,是因为他写过一本名为《中国的王权主义》的专著,对儒学与中国王权的合流提出了一些学术性的批评。出于对刘泽华先生人品学品的了解,这些诋毁立刻引起了我的注意,随后我也不由自主地参与了这场关于儒学利弊的争论。在一群“文化保守主义者”开设的网站里,我与“群儒”舌战三天,最后索然无味,草草收兵。因为我发现许多谩骂刘先生的人连他的书都不曾翻开。只是因为听说刘先生胆大妄为批评儒学,便响应了号召,为他们的道德“造势”,好“重拾礼教、一统天下”。由于这些保守主义者研究的是儒学,而不是水浒,这种知行相悖让我当时很失望。道理很简单,如果你为了弘扬古代所谓的君子风范,却不能尊重今世一位有德行的老人,那么你高举德行的旗帜就没有什么意义,你的所谓保守就值得怀疑。而且,对这种党同伐异、占山为王的学术专制主义,我已经受够了。

当然,在这场无趣的交流中我也并非全无收获。在我看来,中国人在弘扬自己的传统文化时有很大问题,它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一反思不够,二保护不够,三交流不够。

关于第一点,比如说儒学,我们的反思并不够。儒学之于中国的意义,我的基本观点是,在民主化中国之前,其弊大于利,民主化中国之后,利大于弊。在巴黎,不时有关于孔子的展览,但是西方的孔子和国内的孔子意义是不一样的。西方是在二元基础上需要孔子,会在人格独立的基础上走向三,走向社会的和谐。而中国社会的主要特征仍是一元化,儒家的思想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也是一元化。二者结果完全不同。关于这一点,也可以用法国自由、平等、博爱三项价值来区分体现。法国人讲自由、平等、博爱,这三项价值其实是有序的。首先是自由(每个人成为独立的个体),才会有平等(二元关系),走向博爱与宽容(三元)。若不以自由为前提,所有平等、博爱皆是空谈。陈明与刘先生的不同的是,刘先生在做反思阶段的事,陈明等人在做保护阶段的事。如果没有充分的反思,保护也会无的放矢。时间有如洪水,如果你不知道即将淹没的东西里什么是最宝贵的,那么你奋不顾身抢救下来的就有可能只是一块毫无价值的木板。

至于中国人对自己文化保护不够的问题,可以举简单的例子。二十世纪上半叶,中国知识精英界一直有一股反汉字的潮流,希望将汉字绑去杀头,从此改天换地,刷新中国人的信仰与精神。这是一种文字乌托邦。以为引来西方的几个字母文字,便可以改变中国的面貌。显然,中国近代积贫积弱,并不是汉字不争气,而是中国人自己不争气。因为清朝实施文字狱,把汉字几乎变成了死文字。几亿人不能思考,国家哪有进步的道理?事实上,汉字并不会阻碍生产力的发展,否则你就无法解释汉唐盛世以及中国今日的经济繁荣。汉字虽然侥幸保存下来了,但是我们的文化保护做得并不够。有些人看传统文化,只会看到几千年以前的人与事,然而传统只是一个自我形成、饱满的过程。所以,民国时期的东西、甚至许多当代的东西同样值得保护。

至于说交流不够,到过西方的人大概都有体会。这是一个多元化的社会,从人种到文化都不像东方那样单调。有些坚持原教旨主义的文化保守主义者,将中国文化“处于劣势”的责任推到外来文化的头上,这其实也是找替罪羊。比如说几年来人们讨论中国人该不该过西方的圣诞节的问题。显然,中国人不珍视本土节日,和喜欢圣诞老人之间没有必然联系。如我在《做蝴蝶,还是做蚊子》一文中所写,中西文化的融合就像是一种联姻。圣诞节就像一位新娘。男人娶了新娘,忘了老娘,是男人的思想出了问题,其错不在于新娘年轻貌美,也不在于老娘乳房干瘪,韶华尽逝。苛责中国人因为过圣诞节导致传统丢失,这是见到男人不孝顺老娘就找他媳妇吐痰的欺软怕硬、不辨是非。

我曾经对法兰西院士程抱一先生做过一次采访,谈到有些人害怕中西文化交流丢失自己的传统,程先生说,交流只是为了学习对方的长处,假如你和一位智者对话,你怎么可能会丢失自己的灵魂呢,他的智慧之光只会照耀你,而不会使你内心的光明有丝毫减灭。中华文明源远流长,保卫自己的文化传统不丢失,并不意味着要拒绝外来文化。如果我们志存高远、面向未来,就不能骄傲地论定中华文化已经定型,并且可以依靠传统文本改善一切。一个民族的文化应该永远在路上、在生长,它不是定型,不是完成,而是不断地形成。再造中国文化,应该反思、保守与交流三管齐下,这将是一个惊心动魄又赏心悦目的过程,是一个文明生长的过程。                    

Publié dans Chroniques 专栏

Commenter cet artic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