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思想国”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思想国》出版后,
不少网友陆续写了些书评。
下面大概是最新的一篇,
写得很细心,读来颇受启发。
无意读到,有心收藏,
也对作者表示诚挚的谢意!
——思想国按

作者:山西雪堂

“思想国”,遵循作者熊培云的本意,是出于雨果《九三年》中的人物戈万所说的“我要一个思想共和国”,熊培云将这个“思想国”同柏拉图的“理想国”形成一种对照,并把自己的“思想国”定义为“一个开放的公民社会,是一个人人可以自由思想的共和国”。
这本书是作者的专栏文章结集,作为读者,这就免不了要适应一个文章时间上的跨度。可以看出,作者对“时评”这样的文体期许甚高。我想,这不但说明了作者一度选择写作方式的原因,也表明他对这种文体价值上的观点。时评其实有它一望而知的缺陷,首先是有特定的写作背景和时期,这注定了它无法击败时光;其次,时评最大功效实现的前提是:与第一时间的读者建立默契或者亲密感,要让读者很快了解文章的内容,不可能有过多的隐喻,所以它在语言上未免要做一些价值让渡,要尽可能贴近时人的理解习惯和表达方式,有可能出现过度的形容和不恰当的比方,从而影响文章整体的气质。这些我想每一个做时评的人都应当事先明白并包涵它。在我看来,熊培云选择这样的体裁首先是一种生活方式,其次,我感到他在追寻一种时评文章在历史上的传统,追寻一些远逝的人物,这些人物当年曾经用这种文体书写了一个时代的衰荣。
读这本《思想国》的时候,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总的感觉是:熊培云大部分是我们的人,而“思想国”还有待建设。
要在专栏文章结集中寻找整本大书的脉络是很困难的事情。这本书收录的文章有的写成于海外,有短小的时务,有访谈、演讲。有趣的是,反倒是访谈和演讲这样的形式,才使我开始对熊培云的思考有了做结构上看待的可能。在我看来,“思想国”的思想谱系大致是:一、法国文化,当然这与作者的经历有关;二、胡适思想及西方公民社会理论对其的支持。三、多年对时政的关注、对西方国家一些政体的观察和思考,因为政论正是匠人那与众不同的手掌,同时这也应合了我上面说的那种对传统的追寻。
全书第一部分是“法国往事”,是记述旅居法国时期的一束文字。出于法国文化对熊培云的思想历程影响颇深,我们可以预见到这里不可避免要有一些文化比较。确切的说,不是文化优劣,而是对待文化的态度。但是,我担心这里可能会被误读为前者。然而对待文化的态度同文化的历史本来就有牵扯不断的血缘联系,老实说,空间的转换往往可能使人有恍若隔世之感,优劣感、疏离感等一切复杂的情绪都可能油然而生。比如《思想国》中提到的对传统建筑和文化古城的态度问题,这使人想起了《城记》。但是,如果叫梁漱溟老先生来谈,他可能会对“法国往事”里的部分观点会有意见。从根本上说,刚刚进入现代的中国当年既然能诞生梁思成这样视野开阔、高瞻远瞩的国际水平的古建筑专家和城市规划大师,则我们就无法否认中国文化的传承和借鉴能力。我想,这里有必要廓清一个干扰因素,那就是意识形态的干扰。它是一个尚未隐身的幽灵,盘桓在文化的身边。现在已经是新的世纪,但是意识形态无时无刻不在寻找机会狙击文化,不论是传统文化还是西方文明的优秀遗产。50年代我们没能保住老北平,损失惨重。但至少当年还有一个梁思成懂得它的文化价值。如果不预先把意识形态扼杀、把一时一地的政治得失这个因素排除出去,这显然是不够公平的。今天,我们当然要靠比较结果来鉴别,这也是启蒙的一部分,但是更要思考如何回归文化的自我,任何全盘接受在我看来都是可疑的。
在读熊培云的“思想国”关于个人价值同国家利益之间关系的内容时,每每使人感到另一个“幽灵”无处不在,即胡适的“幽灵”。胡适当年谈个人的自由同国家的自由,很多人听不懂,或者听懂了但认为是天方夜谭,又或者感觉当时的中国社会异常复杂,积重难返,胡过于理想。因为在胡适的时代里他无疑是超越的。今天我们对胡适开始若有所悟,而熊是运用了西方公民社会理论来支持他对胡适关于社会改良的深度理解。他的时评,其实是以今天的新鲜故事来说明当年被低估的观念。这因为如此,今天人们大谈特谈的自由主义被他把“主义”抵制去了,这背后正是胡适的时代里人们难以认同的“多谈谈问题,少谈谈主义”。因此,尽管《思想国》里思想纷呈,它的思想谱系却是胡适“幽灵”在当代投下的背影。所以,人们对“思想国”的现实预期显然过高,“思想国”里更多是启蒙,而不是成建制的新成果,这就是说,这个“思想国”着眼于当代,在未来它还需要建设。这不是见识可以补成的。
即便如此,《思想国》中仍不乏真知灼见,比如它在谈个人价值同社会价值之关系时的提出的“参与时代书写者”的几个独立。尤其是倡导不受大众舆论的制约:“要独立于民众,……一个参与时代的书写者,应当忠实于自己的经历、学识与良心,而不是所谓的人民。”可以说,倡导个人的价值和个人争自己的社会权力,部分地是为了抵制历史上的和现实中的“人民”被大面积非法利用和代言。尽管我认为熊提出的三个独立地位(独立于威权和商业、地立于自己过去的荣辱、独立于民众)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在现实中难于运行,但却承认这确实是当代掌握话语权的人们理性建立的开始。
另一个引起我关注的问题是《思想国》中谈到的——民主启蒙者如何对待民主的缺陷。这其实是当今一代民主启蒙者及其追随者的思想困境。为民主和自由鼓与呼,无疑是现下我们这个社会亟需的。但是在西方国家中民主已经高度发展的社会形态中,已经出现了民主缺陷和制度缺陷。近年来,西方的一些娱乐性的影视作品,一直在尖锐地反映这种技术上的深刻矛盾,每一个经过精心改编过的故事情节,都对这个问题作了毫不留情的反映。当代的启蒙者、这些来自古老社会的先觉者,绝不可能对此视而不见。于是他们陷入了困境:一方面要面对自己国度贫瘠的民主观念和顽固的现行体制对民主的阻碍,一方面又要面临他们的反对派对民主、民治的现实模型的大声质疑。这两者民主进程完全不在同一个层面,这就使他们无法倡言现实民主的缺陷。或许,这是启蒙者必然遇到的困境。这可能是技术问题,我们私下平心静气来想想这个问题,确实是非常困难的,很容易使人陷入困惑之中。作为个人,启蒙者们这种种的困境却反映出自身可贵的精神状态。
《思想国》这本书还给人一个感觉,尽管目前我国社会问题重重,矛盾深刻,但熊培云对社会开放、革新的积极甚至乐观的态度,比较认同它大的方向。他说:“……,今天的中国,比80年代有一个大进步,而且这种进步是脚踏实地的进步,是不停留在理想主义或浪漫主义层面的进步。”对这个问题,你可以说是在思考中找到了同现代由政治推动的社会潮流的契合点。但我以为要说明这个问题,还是要从胡适说起。前一段有朋友问我一个问题:胡适何以不给《观察》写稿?当年储安平曾经几次给胡适写信约稿,《观察》也一直把胡适作为撰稿人在封面列名,然而几乎没有后文。一贯提倡一个人独立的地位发表负责任言论的胡适,当年为什么对《观察》这样的文人论政的舆论阵地很少支持?我想了又想,最后我得出的结果是:《观察》是抗战胜利后创办的杂志,尽管它的言论宗旨是“希望在国内能有一种真正无所偏倚的言论,能替国家培养一点自由思想的种子,并使杨墨以外的超然分子有一个共同说话的地方……”(《储安平于<观察>》),但它对国民政府的批评姿态从一而终。但经过抗战一役,特别是由于胡适曾经为民族的解放参与其中,曾经感到了“国破山河在”,也深切意识到“青山”同个人的关系,他已经对国民政府产生了很深程度的认同。所以此时的胡适,已经还原回了最初的改良主义者的本色。而无论是哪一种改良渐进的社会思想,它的前提都是要一个稳定、统一的社会环境。在这样复杂的心理中,胡适只能取现在人们看到的这样的态度。熊培云的“思想国”也是这样,他那种社会改良者的血脉传承决定了他的思考前提的理性。
但是,大量的社会现实其实也不可能使熊培云的“思想国”盲目乐观。我觉得这是当代社会思考者最大的思想困境,这个困境就是理性与激进的深刻矛盾。当代所有的社会改良者,特别是偏重于从文化建设入手的社会改良者,无时无刻不在自己的渐进思想同社会现实带来的不安和愤怒之中挣扎。《思想国》当然无法代表熊培云的全部思考,但在其中很多的文字中,我们能很明显地感到他类似的矛盾心理。当然,这已经越出了本书的范畴。尽管我们未必都能同意熊培云这样的“思想国”,但他在书中表现出的建设性,作为一个普通读者,却迫使我无法驽钝;在这样大面积放弃思想的年代里,他说的“每一个人都应该有他的思想国”我却深深认同。
2007-7-1于核桃书屋

Publié dans Notes 思想国纪事

Commenter cet article

33 10/07/2007 03:46

好有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