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为什么迷醉于暴力?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思想国
《新京报》专栏

    2007年6月24日,广州市番禺区发生了一件不幸的事,一位女子在自家别墅内被谋财害命。歹徒的暴行令人发指,当地一家报纸对这起凶杀案的报道同样让我震惊。
    想必是为了给读者带来视觉冲击,该报特意为《千万富婆番禺别墅遭砍脖》一文制作了两张三维图片摸拟凶案现场。一幅是歹徒举刀朝女子的脖子上砍去,另一幅则是该女子倒在地板上,血从裂开的脖子与捅破的腹部流到了地板上的情景。如此精雕细刻,只为衬托新闻里记者道听途说的一行字——“据知情者说,谭某的腹部和脖子上各被砍一刀。”
    和往常一样,对于这种为取悦部分读者而还原或制造的血腥场景,我本能地充满了厌恶。然而,另一方面,却又不得不承认,对血腥与暴力的喂养是今日中外许多媒体共同追求的东西,而它们背后亦有着强大的文化与心理的支撑。
    人类为什么迷醉于暴力?传播学家L.弗林特在《报纸的良知》中为我们转述的一件趣事,这是他从新闻协会的某位高官那里听来的:
    有10位牧师拜访一位主编,抗议他在头版尽登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忽略更有意义的大事。这位主编的回答是:“这间屋有两扇门。如果我告诉你,一分钟之后,埃利奥特校长会从左边的门进来,詹姆斯·J·杰弗里斯(美国重量级拳王)会从右边的门进来,你们当中的9个人会看着右边的门。”
    这位官员由此娓娓道来:获得世界冠军的拳击手要比一位大学校长有吸引力,是因为冠军拳手诉诸了我们内心的原始欲望。美国的文明和文化仍然比较新,上面的油彩还没干呢——“仅仅几个世纪之前,我们的祖先还是野人,每个人都为保护自己的女人、孩子和食物在和同伴打仗。”
    不可否认,正是出于对观众“血腥审美”的某种迎合,许多大众媒体更热衷于描述死亡的过程与场面,而不是探究死亡发生的原因与意义。有些时候,甚至死亡的人数也是不重要的,比如,对于电视媒体来说,“鲨鱼杀人”就要比“椰子杀人”更能吸引观众,因为它更刺激、扣人心弦,即使统计表明掉下来的椰子每年在全球范围内导致的死亡人数是由于鲨鱼袭击而死亡的人数的15倍也无济于事。
    为什么伊拉克战争爆发时,许多人团坐在电视机前评头品足、兴奋异常?此时此刻,我们的心是否早已飞到了古罗马的斗兽场?至少,在那里我们可以轻而易举地找到一样相似之物——隐秘的嗜血的欲望。
    角斗场上,角斗士你死我活的打斗,臣民歇斯底里的喊叫以及帝王为收获民心而上下翻动的拇指,为我们见证了世界上最古老的“面包与马戏”、最精致的 “以死娱民”。有关这项“娱民政策”的最经典的旁白,莫过于影片《角斗士》里的那句著名台词——“罗马的脉搏,不是长老院里的云石,而是竞技场上的黄沙。”
    2004年夏天,我是背着这句台词走进罗马古城的,曾经旌旗猎猎的斗兽场此时早已倒在一片乱石之中,只剩下空空荡荡的“半壁残酷”。然而,必须承认的是,在世界许多地方,由此衍生出的血腥屠戮并未完全销声匿迹。至少,从表面上看,西班牙的斗牛表演仍在不停地揭开这道野蛮的伤口。或许是感受到了随之而来的疼痛与耻辱,在今天的欧洲大街上,我们不时会看到一些赤手空拳、赤身裸体的反抗者,他们将自己打扮成头上长角的“牛人”,在众目睽睽之下,一边抖动着胸前的“猛牛酸酸乳”,一边高喊“要做爱,不要斗牛”的口号。之所以裸体,是因为他们相信“斗牛是残酷的”这一真相是赤裸裸的。


    据说,几年前北京曾有意引进美式斗牛和西班牙式斗牛,在郊区建立一座亚洲最大、拥有数千坐席的斗牛场。这一无底线的拿来主义受到了许多有识之士的反对,因为“心理健全的人不应当以虐待动物为乐,一个文明的社会也不应当容许残害动物的现象存在”。事实上,时至今日,由于遭受种种道义上的压力,甚至连西班牙政府也在考虑建设“无斗牛城市”。反对者同样认为,这种把少数人的快乐建立在动物痛苦之上的血淋淋场面,与中国文化不符,更别说奥运在即。
    不过,拒绝引进斗牛场并不意味着中国就没有类似的文化传播。相信许多人和我一样以为,角斗场本是大众传媒最早的源头或者形式。关于这一点,那些喜欢在电视里观看拳击比赛的人会有更直接的印象。由于中国没有建立起必要的影视分级制度,在某种意义上说,电视已经变成了现代版“不设防的斗兽场”,因为渲染暴力与复仇文化的剧情在中国电视里随处可见。打开电视,闭上眼睛,只需用耳朵去听,相信没多久你便会抓到那句哭哭啼啼、歇斯底里的台词——“我要报仇!”
    马斯洛说,思想史就是一部说人性坏话的历史。这一点似乎同样表现在媒体的动机层次上,只有灾难、惊心动魄的突发事件才值得关注,生活的光明面因此被忽视了。生活被简化成一场决斗,一场零和游戏,一方是征服者,另一方是被征服者。一方大获全胜,另一方就一败涂地,就像那位躺在三维图片里的可怜的女人,她栩栩如生地倒在地上,倒在“传媒角斗场”里。
    当报纸、电视与网络沉醉于这种对罪恶的描摹,新闻便成了人们每天必须经过的“杀人橱窗”,其对暴力与血腥的过度渲染使人们渐渐失去了同情心,变得麻木迟钝。阅读竟然使人丢失了心灵,使灵魂失去了庙宇,这是多么吊诡而失败的现实!或许,这也是若干年来我一直喜欢鹿桥《未央歌》的最真实原因——她不仅呵护了战争时期的爱情,更呵护了困顿中的人心。
    二十一世纪,我们该怎样哺育和记录文明?在本文结尾,我很愿意与读者朋友一起温习一下威尔·杜兰特写在《世界文明史》开篇中的那段话:“文明就像是一条筑有河岸的河流。河流中流淌的鲜血是人们相互残杀、偷窃、争斗的结果,这些通常就是历史学家们所记录的内容。而他们没有注意的是,在河岸上,人们建立家园,相亲相爱,养育子女,歌唱,谱写诗歌,甚至创作雕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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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ocrates 08/07/2007 14:08

还好吧,毕竟作为人类的你,还在批评这样一种现象

xiongpeiyun 08/07/2007 11:25

谢谢lele,不识数,严重笔误,已经纠正。

lele 07/07/2007 22:19

熊老师,文章的第一句话,日期有笔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