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洞县里无公民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思想国
《潇湘晨报》专栏

    几百年前的明朝,苏三“将身来到大街前”,抗议“洪洞县里无好人”。几百年后的今天,发生在山西的“黑砖窑”事件,让洪洞县再次以此污名面世。在洪洞县的黑砖窑里,民工们像囚犯一样被打手和狼狗看管,他们每天工作近20小时,一年到头领不到一分工钱,有的甚至被活活打死,或被活埋。
    同样令人气愤的是,在解救民工的过程中,居然还有人为黑砖窑主通风报信,而当地派出所竟也会堕落到去黑砖窑收“保护费”的地步。想想“被保护者”对警察们声色俱厉的训斥,就知道这名义上的“保护费”更像是家丁领得的薪饷。
    古罗马诗人吕克莱斯说:“不必到世界以外寻找地狱,地狱就寓于社会之中。”在山西的四处冒烟的黑砖窑奴工案曝光后,对此我们更有体会。在这些手脚并用、头发长得像野人一样的孩子中间,有的已经整整和外界隔绝了七年,有的因逃跑未遂被打致残,有的被监工用烧红的砖头模糊了血肉,甚至连八岁的孩子也要在饥饿与棍棒的威逼下做十几小时工……此情此景,让那些心地善良的人们痛苦不堪,这个时代细心织起的光荣与梦想仿佛在一夜间坍塌,种种残酷将这个光鲜的二十一世纪打回了原形。
    当地政府哪去了呢?记者调查发现,在曹生村黑砖窑实际运行的近两年时间内,有关部门对它并非一无所知,而且早就知晓黑砖窑的存在。“以前只要每年砖窑开工,矿管所都要来罚款,之后就万事大吉了。”“即使在严格的产业监管缺位的情况下,砖窑开工时,洪洞县的地矿、环保部门也都来检查过。他们对砖窑的具体情况是了解的。”或许正是这种“罚款式执政”所带来的权力真空使地方政权处于几乎破产的境地。
    显而易见,这里不仅政府失灵了,社会也失灵了。透过“无组织、有秩序”的拐骗绑架、集中运输、讨价还价和就地打点,我们真得感叹中国人贩子在“人力资源”管理方面的天赋,佩服他们“以人为本”的人贩子精神了。在这根漫长的黑金链条中,所有参与者都只顾拿各自的好处,更没有知情者站出来振臂一呼。
    一个好社会,在政府失灵时,社会应该挺身而出,然而我们的社会又在哪里?这里有的不只是相当执法部门的沉默,那些村民也同样得了集体失语症。至少,狼狗与打手也并没有看住所有村民。然而,村民们几乎无一例外地选择了逃避。据说,两年以来,村民也曾看到过不少“叫花子”被打手从砖厂里带出来。正是因为村民的冷眼旁观,这些蓬头垢面的受害者一次次丧失了被拯救的机会。
    村民的袖手旁观或许印证了另一事实:在一个不能自组织的社会里,每个人天生就是散兵游勇,逃跑因此是他们的宿命。然而,发生在历史与社会中的种种不幸却字字铿锵地告诉我们——我们最真实的苦难就是沉默。
    洪洞县里无好人么?在此我们不必费心劳神做什么判断,“好人”毕究只是个道德层面的词汇,更无标准可讲,正如对于一位母亲来说,杀了人的儿子难免是“好人”。
    无疑,我们最需要面对的困境是“洪洞县里无公民”。好社会是公民社会,好社会不要求每个人都来做好人,而是做公民,推己及人,担负命运。好社会里每个公民都有自己的底线,并在此基础上织起国家与社会的底线——他知道自己身处社会之中,拥有怎样的权利和该尽怎样的义务;他知道在危险来临时睁大眼睛,保卫社会就是保卫自己;他知道一个人被奴役,所有人都不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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