镰刀·斧头·推土机——向“推土机政治”说不

Publié le par XIONG Peiyun

熊培云/思想国
《南方都市报》专栏

    推土机在大刀阔斧地改变中国人的生活。倘使有人愿意为当下中国寻找一个“权力图腾”,相信最后结果非推土机莫属。读书人谈到“国家机器”时总会说得云里雾里,什么法律、制度、执行机构、暴力等不一而足;但若是让失地农民或失去家园的拆迁户们来讲解,一切或许就简单了——显然他们目前体验最深也最直观的“国家机器”便是我要说的推土机。
    关于什么是“咱们的推土机有力量”,相信多数读者是有印象的。且不说在城里临时拼凑起来的“拆迁党”的后院里喂养了这种形似“霸王龙”的利器,就是那些以“正规军”面目活跃于田间的乡村领导者及其随从,在这个改天换地的新时代里,也难免一试身手,武装到推土机了。
    举例说最近发生在河南确山县的 “铲地案”:五一黄金周的一日清晨,一支由机关工作人员、警察和教师组成的300多人的队伍,在刘店镇乡党委书记、乡长和推土机的带领下,对独山村的麦田进行了“大偷袭”。农民辛辛苦苦种植的近千亩小麦,就这样被乡镇领导派来的推土机给铲了。

    事情的原委是:地方政府为满足当地一家水泥公司的生产要求,征用包括基本农田、果园和村民居住用在内的1300多亩土地。然而,从征地开始到现在,驻马店的市、县、乡各级人民政府都没有向当地民众出示过任何国家批准的征地审批手续。
    我们是不是该用时下流行的词汇来感慨这个“史上最牛的乡政府”了,其“治乡平麦田”的气势、其大张旗鼓的静悄悄、其动员三教九流的效率都足以让人心生赞叹。想来即使是那些“铺天而来”的蝗虫大军也不可能像那些乡干部一般可以威风凛凛地“卷地而去”、全身而退。
    虽不是“蝗军”,但是这支影影绰绰浮现于田野之上的队伍,在农民朋友眼里的确像要“鬼子进村”。在此,我们无意于诋毁中国近年来取得的成绩,但是具体到确山一案,着实有几分神似。如果我们以权利视角来俯视这起“日常冲突”,不难发现,乡干部搞的“推土机政治”,与其说是执行公务,不如说是对公民权利进行“扫荡”。不同的是,这是一个歌舞升平、外表光鲜的年代,鼓吹“建设性”的推土机已经取代了战争年代的坦克,而这些农民也没有能力组织“反扫荡”了。
    谁是这里最可怜的人?上述农民自不用说,逆来顺受的他们在遇到记者时只能像是遭遇了“天灾”一般抱怨,“谁说话把谁拘留起来,都不敢吭声了。”回想起这300余人的阵容,还有一种“可怜”是送给教师的。显然,他们本应站在公民教育的讲坛上,而不是走长侵权者的队伍。尽管我们不知道这些教师在卷入“推土机别动队”究竟有几分自愿、几分被迫,可以肯定的是,在“鬼子进村”时,他们客观上更像是“翻译官”,像是“精神道具”——政府正是利用“老师都这么认为”或“老师都站在政府一边”来说服农民“投降”,与知书达礼接轨。
    谈到私有财产的保护,近几年人们重复最多的一句话莫过于“风能进,雨能进,国王的卫兵不能进”。在干部权倾田野的刘店镇,这句话当改为“风能进,雨能进,乡政府的推土机更能进”。
    推土机进村了,以地方要发展的名义,它淘汰了农民手里曾经象征工农权力的镰刀。或许,这一现象只是近年来在中国许多地方大行其道的“推土机政治”(或曰“拆迁政治”)的一个缩影。显然,在这种标榜公共利益却又无视民生与民权的政治背后潜藏着一个深刻的悖论。它不仅表现为当代人拆毁上代人留下来的东西,表现为曾经的允诺与随之而来的背信弃义,更表现为同代人之间弱肉强食的无情与摧折。说到底,在这里弱者与逝者有着相同的属性,那就是他们都没有能力为自己维权,他们的人生与创造在这个国家得不到必要的尊重。当强者失去约束,当社会不能自我保卫,当幸福必须奠基于权力的赠予与施舍之上,最后的结果必定是“拆如既往”、朝不保夕,如我从前所说——“我们在创造未来,而我们的创造没有未来。”
    静悄悄的黎明,太阳照常升起,代表权力的推土机却为代表权利的麦田敲响了丧钟。当村民一觉醒来发现心爱的小麦被推土机消化成堆堆碎渣,这起恶性事件向我们抛出的仍是那个老问题:农民对土地究竟拥有怎样的权利?当私家权利受到公家侵害时,他们又将通过怎样的途径奋起保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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