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培云
2005年4月14日,江苏省南通儿童福利院将两名14岁左右的弱智少女送到市内城东医院切除子宫。此事被该医院一名青年医生看见后立即在网上曝光,引起强烈反响。令人震惊的是,涉及此事的医院领导、医生不但表示此种事情早已有之,并坚持认为自己在做一项公益事业。
据《东方早报》报道,福利院给出的相关理由是弱智少女来了初潮,照顾麻烦。 麻烦一说,本不值一驳。我们不必以特里萨修女如何细致看护麻风病人的悲悯情怀来要求中国的福利员工,但有个道理是相通的:福利院做的就是麻烦事、为社会分忧解难的事。如果只是因为福利院人手不够,民政部门、慈善团体、各路媒体以及知识界可以充分动员民众。以法国每年有近一半人参加慈善事业(捐款或做义工)为例,中国福利事业显然极具潜力。如果我们的公益事业艰难到要以摘除未成年少女的子宫为代价,这对当代中国人来说都是一个莫大羞辱。
我想,国人未必与生命有仇,否则中国不会成为世界人口大国。然而,这场逼宫的公益行为不禁让我忆起旧朝的宫庭文化。试想皇帝老儿叱咤中华大地的时候,曾有多少玉树临风者被割去睾丸,当时的风尚是惟此才能全心全意为皇帝服务。事实上,除了魏忠贤那般青史留名的自阉突击手,中国历史上甚至出现几场为官求禄、自宫先行的群众运动。据《井观琐言·纲目分法》载,南汉时期,刘岩在岭南当了小皇帝,时太监当权,凡群臣有才能及进士状头,皆先下蚕室,然后得进。亦有自治以求进者,由是宦者近二万人。是谓未到宫墙沾圣化,先从阉寺乞私恩。(《梼杌闲评·明珠缘》)。当草民为太监一职万众一心、挤破脑袋,皇上闲庭信步、千里挑一,这劁刀之下,多少是有点契约精神的。彼一时也,皇上持币观望,太监供大于求,完全属于买方市场。
历史不会简单地重复,永在结巴中进步。当今人慨叹全球化浪潮席卷天下、全世界资产阶级联合起来时,旧时东宫西宫都已烟消云散,男人们从此不必面对割还是不割这个问题。不幸的是,女人们的子宫竟遇到了麻烦。谁都知道福利院不是三宫六院,弱智女子也没有当宫庭太监的远大志向、期望有朝一日和魏先生一样飞黄腾达,没想到竟被公益(一次免费手术)架上了手术台,子宫当成阑尾摘掉了。摘除,给她们带来的不是希望,相反是绝望,而且一切蒙在鼓里。
活在希望中,这是一项人权。在西方,人们将智障称为mental retardation,意思是智力迟缓。迟缓一词,并没有在智力上宣判一个人死刑,它甚至有可能龟兔赛跑一样赶上来。如联合国大会先后通过的《智力迟缓者权利宣言》与《残疾人权利宣言》一再肯定智力迟缓者所享有的权利,在最大可能范围内,与其他人相同。残疾人享有同其他人一样的公民权利和政治权利,不论其缺陷或残疾的起因、性质和严重性,应与其他同龄公民享有同样的基本权利。因为这些共同的行动纲领,我们认同福利院是一个救济社会、给贫弱者和被社会抛弃者希望的机构,它不应该灭绝失望者的希望。
如果摘除子宫之事属实,其行径当说令人发指。它仿佛向我们展映一部中国版的《阿甘正传》:
弱智的小阿甘生活在南通儿童福利院里,每天泥水满脚地在福利院的院子或走廊里飞奔,不时溅脏院长大人和其他工作人员的西服与裙裳,后者无力或无心追上阿甘,因为阿甘不懂事,经常这样追来追去很麻烦。为了福利院的文明与清洁,院方想了个釜底抽薪的办法趁着阿甘熟睡时把他送到附近的医院做截肢手术。手术之前,该院的陈副院长还向手术大夫打保票出了问题她负责。
接下来的问题是,让我们回到前文,陈副院长并不是负责全人类子宫生产、安装与维修一条龙的,她能负责什么?若是为了公益,在南通儿童福利院与城东医院联袂手起刀落时,中国公众所受何益?否则,我们就有理由说这是在以公益亵渎公意,是有些人为工作便利或其他目的进行犯罪并绑架全体国民的正直与良心。
《南方都市报》评论专栏




